武侠小说
　　
　　
　　谁能想到一个脸上有雀斑的少年居然创作了一部武侠小说！班长告诉我时，我还有点不相信。后来班长还偷过来给我看了，武侠小说是写在一本练习簿上的，他的字写得不算差，他是什么时候写的呢，开始我还很平静，后来就有点惊奇了，再后来就有点愤怒了，因为他把我的名字，校长的名字和我班学生名字全都编进了他的武侠小说中。他自己也在其中，做了武侠小说中武功最强大的王。我们的校长在里面成了一个卖老鼠药的。
　　
　　我让班长把那部作品送回去，并要求他不要向外说。班长走后，我想了很久，在他的武侠小说里，我成了他的一个烧火的仆人。我真的不明白，我为什么就成了一个烧火的仆人了？
　　
　　在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，我遇见他的时候，我都忍不住多看他几眼——可是他有点怯弱，总是躲着我。这个脸上有雀斑的少年，这个文静少年内心的波澜，我真的想象不出。

 
　那个多云的下午
　　
　　
　　多云的下午，我的心情就有点不好。校长说我有点忧郁。也许就是忧郁吧。我的课是下午的第一节课，在此之前是校长的大字课。大字课是在午觉之后的二十分钟。这书法课在其他农村学校是不开的，教师少，一些副科能不开，就不开。但我们校长坚持开，我们只好服从，校长说话很有意思，比如珠算课称之为打算盘，音乐课称之为唱歌课，书法课称之为写大字。横是横。竖是竖。撇是撇，捺是捺。开始是描红，然后是临帖。写得好就用红墨水圈一个圈，谁的红圈圈最多，谁的字就写得最好。校长还让我们把写大字的本子让学生带回家。其用意是很明显的，这大字本子的宣传比任何宣传来得实在。
　　
　　那个多云的下午，终于轮到我的大字课后的第一节课了，我在没有进教室门的时候，发现教室里有点异样，我心中有点惊异，不晓得这些调皮少年又干出了什么坏事。后来，我看出了，原来是我的课代表的脸上被谁用墨汁画成了鬼脸——我的课代表居然不知道，认真的目光还在围着我转，其他的同学也相当的认真。一定是午觉的时候，被一个调皮鬼画的。刚才上大字课的时候，校长没有发现吗？说不定校长也发现了，他就是不说。弄得少年们都在这节课认真起来了。后来，我已经不敢看我的学生们了，他们越是听讲，我越是想笑。好不容易熬了一节课，我到了办公室，一边改作业，一边笑。那个多云的下午，我心情竟然非常愉快。

 
落在树上的排球
　　
　　
　　教室的玻璃又遭殃了，几乎每天都有玻璃破碎的事情。我们的校长心疼极了。但他怎么说？只有苦了我们这些班主任。
　　
　　其实查也很难查的，排球太多了，谁也不知“上面”为什么要发下这么多的胶皮排球过来，三块钱一只，说是推广排球运动。乡下有些事情是说不清楚的，比如学校后面的水杉林，就是“上面”推销下来的。学生们倒是有热情，两个学生一个排球，排球打起来很简单。校园里不再寂静了，尽是——嘭嘭嘭——打排球的声音，为了做记号，学生们还在排球上用墨水号上了记号。
　　
　　少年们打排球的方式也简单，看谁击得高。少年的臂力的确不错，有些排球被击得很高，好久才能落下来。有一次，竟然落到了一位老教师的头上，老教师没有受伤，倒是吓得不轻。不过，打他的这只排球没有记号，老教师一口咬定：“这是故意的，那些调皮大王是为了报复。”校长不相信，我也不相信，怎么可能算得那么好？可是，没有记号的排球怎么解释？没有人来领这个排球又怎么说？
　　
　　校长亲自抓了几个肇事者——由于配玻璃窗比排球还贵，再加上没有场地，排球也实在没有什么可打的。再加上一下雨，操场就烂得很，得好长时间才能干。打排球的日子就这么过去了。那些落到树杈间的排球，谁也不能把它取下来了。

 
指尖上的草汁
　　
　　
　　有一天，有个家长来看他的孩子，一进门就对我们说：“先生，先生，你们应该养只羊，又不用喂，到了冬天，你们先生就可以吃羊肉了。”我们没有答应他。后来他又找到我们校长，他说他家有羊羔，他可以捉过来，养大了，羊皮归他，羊肉归学校，弄得我们校长有点生气，家长是好心，我们学校的操场上，草的确长得太茂密了。
　　
　　其实操场上都画好的，每个班的包干区，除了每天值日生打扫之外，我们学校一般还在每星期四大扫除一次，即清理校园各个角落里的杂草。要是遇到星期四下雨，那就会有两种情况，一是小雨，用校长的话说是“眨眼睛的雨”，那么大扫除就放在星期五放学后。如果星期五继续下雨，那么大扫除就延至下星期。两个星期下来，校园里的草就没有纪律了，它们东长一块，西聚一簇，有的学生写作文说我们学校都成百草园了。少年们还能从百草园中找到许多虫——什么闪闪发光的瓢虫，什么像草鞋的草履虫，什么叫声怪怪的小甲壳虫，有些虫根本不用到草丛里捉，它们会主动飞闯到我们教室里来。
　　
　　总务主任最不喜欢下雨，我喜欢下雨，更喜欢隔了一个星期的大扫除，每当这样的大扫除结束，校园里都弥漫着青草的涩味。教室里的气味甚至更浓——少年们的手指尖上全是草汁。我在浓烈的青草气息中上课，有点陶醉，有点微醺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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