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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| 文章标题:庞余亮:乡村教师手记  
 
庞余亮:乡村教师手记
来源:蛰伏沙龙 www.sosotot.com 作者:庞余亮 发布时间:2008-02-19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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野蜂巢
  
  学校的西南角有一个杂树林,前年曾有一只野蜂巢挂在树上,后来被戴着一顶旧草帽的校长摘走了。去年校长又摘走了一只大蜂巢。今年由于忙着通过县里的“一无二有”验收。“一无二有”说了多少年,弄到最后说不清什么有什么没有,反正上面这么说,校长也这么说,我们也忙着和他一起搞材料。为了通过验收(验收是一标否决),校长还专门出去学了一些经验,经验说“一无二有”关键看材料,就把野蜂忘掉了,野蜂巢也忘掉了,待事情发生时,野蜂巢已长得像一口碗那么大了。
  摘那只野蜂巢的是一个大个子男生,脾气有点嘎,是十足的“劳动委员”的料子。不过他的劳动委员职务已被我免过好几次了(因为他的嘎事),他后来又央求我又拿表现(最好的表现是替我们食堂的水缸里挑水),很快他又会复职。摘野蜂巢是他本来想逞英雄,还对围观的同学夸下海口说,这野蜂巢值钱,拿到乡里能卖十块钱呢,等卖了这野蜂巢他请大家吃棒冰。结果棒冰没吃成,他的脸却肿成了一只皮球。
  
  待我知道后,孩子们已经散开了,有人去叫村里的医生,有人还去叫来了校长。我到了他面前,眼睛已经什么也看不见的他依旧嘎里嘎气地说他一点也不疼。更令我又心疼又气恼的是,他手里还持着那只碗口大的野蜂巢。校长也看到了这个面目全非的学生,校长一边咬着牙叹息——好像挨蛰的是他,一边夺下野蜂巢,然后划擦一根火柴,野蜂巢一下子成了一个火球,一会儿就成了一撮灰了。校长又要来一碗醋,让我把这野蜂巢的灰与醋和起来,替那个嘎小子涂。我在涂这个学生肿胀的脸时,发现他的脸上除了几条大伤疤还有许多细小的伤疤,这些小伤疤平时看不清楚,现在脸上肿起来了,反而历历在目。不用说,这些小伤疤和那些大伤疤一样,都是他一个个顽皮故事的见证。

 
和学生们一起长大
  
  开学的时候,老教师突然说了一句:“奇怪呢,为什么再没有人来看小先生了呢?”另一个老教师立即接过话茬:“人家说,好吃先生,你真是好吃先生。”我想起了我刚刚报到的那一年了,村里人大都听说学校分了个有“硬本子”的教师,而且只有十八岁,“像个初中生”——这是校长的评语,这消息一下就传出去了,村里有一些人就有意无意地跑到我的办公室找老教师有事——实际上是为了看我。他们看了之后还不放心,当着我的面就说:“怎么这么小,这么矮(我当时高一米六二)?”“怎么镇得住那些猴子?”这些话弄得我们校长就发火:“你们懂什么,泥菩萨,肚子里全是烂稻草,而人家小先生肚子里全是墨水,够你们喝上八辈子呢。”校长一发火,那些家长就忙着递烟打招呼。“小老师风波”很快就过去了,老教师那时就奇怪过:“为什么没有人来看小先生了呢?”其实那时已经没有人叫我小先生了,乡亲们遇到我,也是“先生、先生”的喊。我真的有点不好意思,我的确还没有长大,我是和我的学生们一起长大的。

 
拐腿的孩子
  
  拐腿的孩子总是默默地走着。他走得很慢,但他到校是非常的早。他走路的动作经常在我的梦里出现,像一个疼痛的名词。我经常在办公室的窗户里注视着他,在教室里我也注视着他,他的眼睛又黑又深,我有点看不清。
  
  有一次,在联欢会上,我请这个拐腿的孩子表演一个节目,他红着脸拒绝了。再后来开联欢会,他就默默地躲开,我以为我伤了他的心,就决定开一次班会。在班会课上,我请同学们说出自己最崇拜的人。
  
  我没有想到,这个拐腿的孩子最崇拜的人是“骑自行车的人”。最崇拜的人是写在纸上的,主持的班长把这句话读了出来,大家都笑了,后来大家就静下来了。
  
  我们班是用一根扁担绑在自行车后面教他学自行车的。终于,他学会了自行车,他骑得很快,有点像怒飞的雄鹰。

 
考你一个生字
  
  
  我很喜欢捧着一本书在宿舍门口看,有一个高年级的学生总是在我家门口逛来逛去。只要我抬头看他时,他就不见了。再后来我又发现了他好几次,我叫住了他,他后来就站住了,他吞吞吐吐地说想请教我一个字。我说:“什么字?”他就拿出了写有我貌似认识却不认识的“劢”字,字写得很好看,有棱有角,我问他是谁写的?他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。
  
  我的确不认识。面对他的眼神,我只好说不知道这个字。看到这个学生脸上一闪而过的得意,我终于想起了那个老教师的话,我脸上有点烫,真的,这个字我也不认识,待以后我和老教师商量后再告诉你。我以为他会走,没想到他却说:“叫“迈”,豪迈的迈。“说完,他就像老鼠一样蹿走了。本来我再想看一会儿书,可心情一点儿也没有了。
  
  后来有个老教师就问我:“听说你连个劢字都不认识是吧?”我不知道怎么回答,消息怎么这么快?可事实就是这样,我一开始就出了个大洋相。这个老教师说:“你等着,你他还来问你“鬯”字,这个字念畅。那个老酸菜就这几个字。”我问为什么,那个老教师笑而不答。可真的到了第二天,那个高年级的同学又递给了我一个字,纸条上是那个熟悉的字体,果真是鬯字。我念出了这个字,他很失望,无精打采地走了。
  
  第二天上一班,老教师就问我:“他有没有问你?”我点点头。那个老教师说:“果真是老酸菜,认了几个字,总喜欢用生僻字考人。”我在一次家访时见到了这个“老酸菜”,这是一个落魄的乡村知识分子,眼睛眯着,不屑一顾的样子,我见到他时他正在骂一只在路边乱拱的猪,骂得非常文雅。我想起了孔乙己。
  
  那个问我生字的学生居然又分到了我们班,看得出,他很不好意思。当我在第一节班会课上宣布他是我们班宣传委员时,他不好意思地伏在了桌子上,不过他没法把自己两只涨得通红的招风耳藏起来,像两朵鲜艳的红蘑菇,正在仔细聆听着这布谷鸟乱叫的初夏。

 
什么叫灿烂
  
  下午第三节课,数学老师进城去学习了,我来到班上监督自习。学生们正在抄着黑板上的题目,细声细语的学生们在晃动着小小的头领,多像是一群细声细语的稻子,我的目光像风,风掠过稻子,稻子们立即安静下来了。我抬起头来,看到后窗外有几株野生的芦苇,芦絮雪白,一束阳光打在芦絮上——它的头又白了,我顿时明白了,什么叫做灿烂。有些大胆的孩子也把头抬起来,眺望窗外,我没有惊动他们,他们知道什么是灿烂吗?

 
哑巴学生
  
  
  别人都叫他哑巴——可他看上去一点也不像哑巴——他的眼睛很清澈,他也听得见,所以如果你跟他交谈,你很难看出他不能说话。他成绩中上,由于没有听到他大声读过书,我心中还存有侥幸,是不是他不愿意或者不屑跟我们说话,或者干脆他总是躲在一个秘密的地方朗朗地读书。
  
  作为老师,四五十个学生总是像鸟儿一样在我们身边叽叽喳喳地叫。而且都不是文静的鸟儿,一会儿他用墨水抹到其他同学衣服上了,一会儿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因为课桌上的三八线吵架了,一会儿课代表说某个学生忘了交作业了,所以我特别喜欢上自习课,在自习课上我取出一本书,坐在讲台后面看,学生们都静了下来,低下头去。我不时从书本上抬起头来,这时我往往和一些学生的目光相遇,我的心很平静。只有我看到我的哑巴学生时,我的心才猛然一怔。在他的眼神中我又心怀侥幸,我定定地看着他,他把头低下去了,我想,他是不是还在斗争,要不要站起来叫我一声“先生”呢?下课了,被我捺了一节课性子的学生早已冲出了教室。唯有哑巴学生不,他默默地走着,有的同学也和他说话,不过他不作答,只是打手势。
  哑巴学生肯定不知道我心里想什么。有一次,因为他我还差点和另一位教师吵起架来,就因为这个教师说了句,要是我们班的学生都像你们班的哑巴学生就好了。我立即就激动地说,你这是什么话?你这是什么话?说完了,我还看看窗外,我生怕那个哑巴学生听到。
  
  农民常说,“少一窍,会更聪明”,他耳朵尖,我生怕他听见别人议论他。事实总是与我的想法相左,这真是没有办法的事。我一直喊这个哑巴学生大名——学名。我的学生也叫其学名。可有一次,一个低年级的学生在我的教室外大声地喊:“哑巴,哑巴”。我的哑巴学生就走出来了,满脸通红。我也跟了出来,训斥这个学生,而这个学生不以为然地说,你说他是不是哑巴?你说他是不是哑巴?口气还凶得很。其他的学生告诉我,他是哑巴学生的亲兄弟。后来我了解到,他父母因为哑巴残疾,早早申请了二胎,这个小孩就是二胎指标。从衣着上可以看得出他父母的重心在哪里。
  
  当着我的面,我的哑巴学生牵着那个小男孩走了。后来这小孩总过来叫哑巴,弄得我们班的学生都叫他哑巴,我不知道怎么制止。不过我还坚持我的叫法,叫他的学名。我不希望他在他的沉默中忘掉他的学名。每次班上点名,我点到他的名字时,他总是怔了怔,然后举起手(这是我要求的)。只要我看到他举起手,我就感到他心里的自尊又长出了一枚新叶。

 
猴子不见了
  
  
  猴子姓侯,其实叫他猴子,并不完全因为他姓侯,而是他会爬树。噌噌噌,噌噌噌,他就像猴子一样窜到树梢上去了,真是一只天生的猴子。我曾见过他在教人爬树,可被教的人总是像癞蛤蟆一样抱在树上,屁股使劲地往下坠,再向上就不能了。他教得脸上全是汗,口中骂道:“真是笨死了,真是笨死了。”的确,那些想爬树的人真是笨死了,会不会爬树其实是天生的,我想他肯定也没有跟谁学过,况且他的手臂并不长,爬树用的是巧劲。
  
  有一些孩子佩服他,跟随他左右;有一些孩子就不怎么服他,还向树上的他招手,下树来“架鸡”,轮到盘腿架鸡,他可不行了,只是架了一会儿,他就被架成了落汤鸡。再掰手腕,又是输,或者拉簧,他也是输。他一输就急,爬树,比爬树。提到爬树他就会孤立了,这种孤立令他非常伤感。有一次放学好久了,我奇怪一棵常绿树下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落叶,再往上看,原来这个“老先生”在上面。我不敢吓他,只好轻轻地喊他,让他下来。他下树的速度和上树的速度一样快,一眨眼的功夫他就窜到地上不见了,像一只松鼠,背着书包的松鼠。
  
  我曾找他谈过话,不要上树了,树上危险,他不说话,不反对也不赞成。谈过话之后,他就不再爬学校里的树了,而改爬村里的一棵大树,一有人走过,他就摇树叶,树叶就哗哗地落下来,落得人很不明白,为什么没有大风也落这么多叶。后来还是学生把这件事告诉了我,我又找他谈了话,他还向我作了保证,以后再也不乱爬树了。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我发现他嘴上乌紫乌紫的,我让他把手掌伸出来,我一看,手指也乌紫乌紫的,再仔细看他的衣服,尤其是裤子上,全是一滩一滩的紫斑,不用说了,他刚刚爬过桑椹树。
  
  期中考试后,我们让学生把成绩单带回去给家长签字,这个侯同学成绩既不好也不坏,却被他家老子老猴子打了一顿。打就打了,可他被打之后就不见了。开始他父亲还以为他进了学校,我以为他在家里,待学生把我的口信捎给他父亲时,他父亲才急急地赶到学校,脸色都变了。找了村里,村里没有。找了他的亲戚家,亲戚家也没有。我突然想起了树上,于是我们又向树上找。我们对着树喊,猴子!猴子!(要是不知情的外地人还真以为我们在找一只猴子呢),全村人都在找,我们用手电筒朝树上照去,树上的宿鸟都被照着惊动起来。猴子,猴子,我们在一起大声地叫他名字。他父亲还爬到茂密的大树上去找,但还是没有。村里的树几乎都找遍了,可是没有。天都快亮了,他还是没有出现。他的妈妈都以为他投水了,就向水里哭着喊他的名字,猴子!猴子!
  
  最后,还是一个到自家草垛前抽草烧午饭的农民发现了猴子。本来猴子的家里的人已去找老先生用蓍草打蓍了。猴子正困睡在草垛里面,头发乱蓬蓬的,农民还真以为遇到了一只猴子呢。惊魂未定的农民在此之后不知把这故事讲了多少次,他还讲给我听过一次,他总忘不了说上这一句:“这个猴子,为什么不躲到树上去?”是啊,他为什么那次不躲到树上去呢?谁去问问他呢?
  
肚子里面的蛇
  
  
  开始,这个玩蛇的孩子并不是我们的学生,我和他第一次认识是在我们办公室。他站在办公室里的样子显得很无辜,一脸的可怜相,他的老师上课去了,我只随意地问了他几句,他便委屈地哭了,从他流泪的速度来看,我便觉得他是好孩子。后来他作为留级生留到我们班上时,我错了,而且错得一塌糊涂。
  
  一学期没下来,这个貌不惊人的学生已经朝教室里带过癞蛤蟆,带过刚出世的幼鼠,带过各种形状各种颜色的鸟蛋,还带过一排蛇蛋(蛇蛋是像一发子弹并列在一起的)。谁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弄过来的,当我不在教室时,他必定给我们班的学生(尤其是女生)带来一阵又一阵不安与尖叫。我只好采取老办法,让他站办公室,但无济于事,他口头检讨快得不可思议,检查书在我这儿不下三十张,还带过家长(他父亲是个兽医,很文弱的样子,不过听说他打孩子手段辣,用竹枝抽)。后来我发现每次带过家长后他脸上的伤疤就新添了许多,虽然他很不在乎,但我也不想带家长了,而尝试改用鼓励法,没想到鼓励法比批评法好多了,由于我经常想方设法地表扬他,结果他很是安静了一阵子。事情让校长知道了,他还鼓励我写教改文章,谈谈如何转化后进生。
  
  我的论文还没写好,想不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,他居然从外面带来了一条小青蛇,开始他是拢在袖子里的,他见到一个同学就捋一下他的袖子,结果是可想而知的,一阵又一阵尖叫,女生的尖叫尤其尖厉。可在办公室我问他为什么,他还狡辩说他没为什么。其实在之前已经有学生告诉我了,我心里早有准备了,但当他把袖子中的蛇放到我桌上时,我还是吓了一跳,我并不是一个怕蛇的人,我看着那条比指头大不了多少的蛇可怜地蠕动着,已经快不行了。而在这可怜的蛇身边,是比可怜的蛇更可怜的他。我气得真是说不出话来,可在我还没说怎么处罚他时,他已主动惩罚自己了——他自己举起手,把手背往办公桌上敲,每敲一次,还装出很疼痛的样子。我说,谁叫你打手的?他嘟哝了一句,我不打手你也叫我打的。
  
  蛇最后还是死了,这个玩蛇的孩子安稳了一段时间(我没处罚,我说让他记着等待,我想让他在等待处罚的过程中反省自己)。结果有一天他居然没有来上学(平时他上学是很准时的),我认为他逃学了,其他同学捎信来,说他病了。开始听了我还认为是借口,他父亲的一个借口,他父亲对他失望了,不让他上学了,听到这个消息,不知怎么的,我心中竟然有了如释重负的感觉,我的班上也安静了许多,连校长也表扬了我们班。有一次,我还梦见他回校上学了,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只蝙蝠,蝙蝠在我们教室里飞来飞去,把整个教室都闹得一团糟。
  
  再后来就听学生说他患了阑尾炎。我们学校其他老师还以他为例,杀鸡儆猴,他们教育其他学生,不要顽皮,不能顽皮,你看他玩出阑尾炎来了吧。想想真可笑,这么吓学生有什么用呢。可是这效果却出奇地好。
  
  过了不久,这个学生又背着书包来上学了,显得那么文质彬彬,还有点羞涩,可能在开阑尾时把他的调皮也开掉了吧。仅仅过了一个上午,下午我到教室时,我发现他身边又围了不少学生,我走近一看,围观的学生飞速地散了。我认为他又带什么东东来了,我问他,他不肯说。我叫住了一个“观众”,这个“观众”说,他给我们看他的阑尾刀口,是他主动叫他们来看的,这个“观众”说,他还说,他的肚子里长了一条蛇,是医生开刀把蛇拿出来了,有这么长,像讲台那么长。我回头看了看他,他把头低下去了,脸还红了,红了脸的他还是蛮可爱的。

 
撞进教室的麻雀
  
  
  写字课上,一只愣头愣脑的麻雀忽然撞进了我们教室,像睡眼惺忪的学生走错了教室。本来很安静的孩子们的心一下子都像那麻雀一样乱飞了。这只慌张的麻雀,它唧唧唧的叫着,仿佛又在表演,它一会儿飞到教室前面,一会儿又飞到教室后面,孩子们的头一会儿向前倾,一会儿向后仰。我看见一个孩子悄悄地打开了窗户,它会不会从这敞开的窗户里飞出去呢?
  
  可这只麻雀似乎不知道这个学生的好意,它还在唧唧唧的叫,又有点心虚了,它乱飞了好一阵子,孩子们的心也乱飞了好一阵子,终于,这只麻雀飞出去了,从那敞开的窗户中。
  
  但孩子们已无法安静下来了,好在传来了下课的钟声。我如释重负,孩子们都冲出了教室,教室屋顶上的麻雀很多,哪一只是刚才走错教室的麻雀呢?

 
纸老虎
  
  他个子的确窜得太快,站起来要比我高得多,很多学生都叫他大个子萝卜。看得出,他自己也不喜欢高,小小的年纪,背尽力弯着,像一个驼背老人。他的成绩并不好,但在班上,他绝对是一个让老师放心的学生。他还从不迟到,从不早退,下课也不打闹。相反,闹得比较厉害的是那些小个子的学生,那些小个子的学生反过来还会欺负这个大个子。有一次班长向我反映,大个子萝卜被一个小个子学生捣了好几拳,还疼得掉了眼泪,不过他还是没还手。开始我还有点不相信,后来我一调查,果真是这样,这个大个子萝卜果真是个纸老虎。
  
  有时我在讲台上看到沉默的他,心中挺不是个滋味,他的内心肯定比一只小兔子还要胆怯,还要懦弱。是什么造成他如此的性格呢?父亲的暴力,还是母亲的儒弱,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?也许到了毕业就好了,他会成了他父母的好帮手,种田的好劳力。

 
背诵过堂
  
  课文背诵的任务布置下好几天了,可抽查的效果并不理想,我只好下令“统一过堂”。放学后,背了书,再走。
  
  下课背书其实是乡村学校的一景,乡亲们也很理解,送孩子上学就是为了“吃字”,很多贪玩的孩子对此招只好收了心,认认真真地背书。每当此时,乡村学校的黄昏里有很多童音在叽哩哇啦的“念经”。乡村孩子读书不像城里孩子读书那样抑扬顿挫,他们带有乡音的普通话读起来真像是“唱经”——一口气没有停顿地读到最后。不过他们读得专心,效率快。
  
  很多学生背好了,就走了,最后就剩下了一个男生了。这是我们班的劳动委员。念在平时劳动积极的份上,我本有心放他走的,可窗户外站着几个背好书的同学,他们在等他一起走,我不好“殉私情”了。我让他背,他摇了摇头,意思是说他背不上。过了一会儿,他主动跑到我面前,我以为他是来背书的,谁知他比划着说他要上厕所了。真是“懒牛上场尿屎直淌。”我觉得他变狡猾了,他可能要借着上厕所之名开溜了。我便摇头不允。他便做出很急的样子,他一急就口吃。我严肃地对他说:“我姑且相信你一次,你去吧。”
  
  我已经抱着他不回来的想法了。谁知只过了一会儿,他又跑了回来,捧起书本,低声地读。天渐渐地暗了,我也着了急,说:“这样,你来读一遍给我听。”他迟疑地走了过来,我眼睛闭着,谁知过了半天也没有声音。我的火气上来了,说:“读啊,你哑巴了。”他开始读了,像蚊子哼,读得很不连贯,再一问,他居然有很多字不认识。这是我怎么也想象不出来的,怎么是这样呢?他在上课时并不做小动作,究竟他在想什么呢?我心里有些火,说:“明天早读课背给我听,背不上就不要来上学了。”
  
  第二天早晨,我已经把这件事件忘记了,他走到我们面前的时候,我还以为他向我汇报班上的劳动情况。谁知道他把他的书递给了我,他的书不像其他同学的书像狗啃似的,很新,我等着他发窘,我的劳动委员居然大致不差地把课文背了出来,这是我想不到的,我抬头看着我的劳动委员,他的小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我敢肯定他一夜未睡。可上课的时候,他的心放在什么地方了呢?
 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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