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事物：大黑板上的空心字
　　
　　
　　如果从村子里走一走，就可以发现许多Z先生的字。各家门框上残缺了褪了色的对联，号在农具的身上柄上的，甚至还有小孩衣帽上绣的名字（肯定是人家请Z先生起的学名）。
　　Z先生还会写空心字，这空心字主要是写在大黑板上的，大黑板是要抬了架在大门口用来迎接领导的，所以这份工作要比Z先生的课更重要。通知（校长室里带干电池手摇柄的电话机）来了，明天有人来。Z先生早晨会起个大早，蹲着马步开始写，先用湿了的毛巾写好字，黑板上立即出现了一个字，然后，Z先生就用彩色粉笔环绕这湿字描边，然后再修饰。一个个空心字就这么出现了。欢、迎、上、级、领、导、来、我、校、莅、临、指、导！
　　
　　Z先生写字的时候，学生们会圈在一边看，像一群蜜蜂，Z先生有点不耐烦，手一挥，“蜜蜂们”就嗡地一下散开。不一会儿，又围拢过来了。Z先生没办法，只好叹口气再写。学生们还一个字一个字的读。很多学生不认识“莅”，读成“位”，Z先生就会反过来问：“这是‘位’吗？这是‘莅’字！”读“位”的学生心虚了，立即散了去。
　　Z先生的空心字就这么被那些“小徒弟”学了过去，不过学生们的字本身不好看，所以写好了，再描成空心字，就非常难看。Z先生见了，往往会忍不住去教——这就中了那些“小徒弟”的计了，他们正想学Z先生的字呢。
　　
　　Z先生有时候会抱来一大堆没用的废试卷，然后就在办公室里写字。不过墨汁太臭了──很多先生都叫起来。Z先生就说，墨怎么会臭，墨汁香啊，说完他还抒情似地呼吸了一下，一副陶醉的样子。
　　
　　现在很少有人请他写字了。学校大黑板上欢迎领导的字样还是Z先生的字，不是粉笔写的，而是用宣传漆写的，如果有领导来，就抬出来放到校门口，学生们一进校门，就会看见Z先生很久以前写的空心字。
　　
　　Z先生已经好久不练字了。

 
　　小事物：糖担子
　　
　　
　　到放学的时候，我总会看见Q先生在办公室里改作业本，他怎么会有那么多改不完的作业本呢。后来我留意了一下，待学生们走了，办公室也空了，Q师娘的糖担子还孤零零地摆在那儿。原来Q先生是要和Q师娘一起回家的，不知道他们在路上要说些什么？
　　
　　本来我不知道校门口有个糖担子是Q先生家的，后来才知道，门口摆糖担子的有一个居然是Q师娘。不过，Q先生和Q师娘好像不一样大，Q师娘明显老于Q先生。我有点纳闷，会拉二胡的Q先生，还会唱几句京戏，村上还有人叫Q先生李玉和呢，看来他演过李玉和的，他怎么会看上Q师娘呢？还是C先生告诉我，Q师娘是Q先生的寡嫂呢。
　　
　　馋嘴的孩子一般也很调皮。有一次，我在改作业，Q先生在批评一个违反纪律的学生。那个学生不但不听，还斜着眼睛看Q先生。最后还向Q先生撂了一句：“我可只买你家糖担子的。”
　　
　　Q先生一下子窘了，好在还有其他老先生。三个老先生可比三个臭皮匠厉害多了，一个白脸，一个红脸，一个花脸，不一会儿，就把那个刚才还神气的馋嘴学生弄得泪珠儿直往下落。
　　
　　Q先生的家庭负担直实是很重的，他哥哥留下两个儿子，他自己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。他在学校里什么碰头喝酒会都是不参加的。有一年，他想要先进，但他票数不多，为此他还去与校长吵了一架。再后来他就不提先进这事，话就更少了。　
　　
　　有的先生说，Q师娘摆糖担子其实也不是为了几个钱，她不是为了做生意，而是为了看住比她小很多的Q先生，她不放心。
　　
　　我不相信这个说法。

 
　　已经成为传说的先生
　　
　　
　　我来的时候，小X先生已经调走好几年了，我住的宿舍听说就是小X先生的。小X先生走后，再也没有回来过。小X先生是知青，后来做了教师，也留存了城里人的习气，最形象的说法是，她的口袋里都有两只手帕，一只手帕给自己用，一只手帕给学生擦鼻涕。孩子们都说小许先生的手帕有一种说不出的好闻的香味。小X还喜欢说，：“是不是？是不是？”一堂课下来，最起码有三十多个“是不是？”。有调皮的孩子在背后学她：“是不是，是不是？”学得还蛮像的。
　　
　　听说小X先生脾气好，从没见过她发过火。有两个老先生曾经拿她开玩笑，他们打赌说小X先生的两只手帕肯定是一只在左口袋里，一只在右口袋里，打赌的结果，他们错了，两只手帕是放在一只口袋里的。
　　
　　小X先生最出名的，是她洗衣服的两只搪瓷脸盆。乡亲们在村里码头洗汰衣服时都用一只木桶，可小X先生喜欢用搪瓷脸盆，花花绿绿的搪瓷脸盆。一只搪瓷脸盆里游着好几只虾子—像是齐白石的画。另一只搪瓷脸盆里是几朵粉红的牡丹花，总是怒放着。小X先生出名并不是她用搪瓷脸盆，而是她用两只搪瓷脸盆---一只盛，一只盖。听说是挡灰用的---这就是小X先生的不同处了，乡亲们都说：“有灰？大清早的，哪来的灰？”
　　
　　听说小X先生声音很轻。她声音一轻，上课违反纪律的学生就少，也许有人一说话，小X先生的声音就听不见了，反而激起了众怒。
　　
　　听说小X先生走的时候是哭的，也有一种说法是，小X先生走的时候，一滴眼泪也没有滴下。
　　
　　小X先生的故事太多了，我还曾经梦见过小X先生——什么时候，这个已经成为传说的教师，她能够再回来看一看呢？

 
　　小事物：芝麻一样的钟声
　　
　　
　　在乡村学校，只有钟声是不甘寂寞的，它们平时像芝麻一样，坐在芝麻壳一样的钟壳里，每四十分钟放一次学。一旦把这钟声之门打开，这些钟声就会毫不犹豫地往田野里奔跑，跑过棉花地，跑过稻田，跑过打谷场，然后在准备偷渡另一条大河时，却被后来赶上来的一群气喘吁吁的钟声抓住了，回去！回去！要上课了！要上课了！课间十分钟怎么这么短啊！但有时候钟声就这么跑掉了，不知跑到那儿去了，像一些逃学的学生。女生最瞧不起逃学生的，她们一起甩着羊角辫，一边跳着皮筋，还唱：“逃学鬼子，板凳腿子……”一张板凳长了四条腿，板凳长了腿当然逃得快啊，钟声驮着板凳跑到哪里去了呢？

 
　　严峻的生活
　　
　　
　　上头知道L先生在我们学校代课的消息了。乡里有压力，校长没有办法，只好让L先生回家。L先生原来就是我们学校的教师，就快要转正了。有一天上班，校长在我们的办公室里大声的骂L先生。这可是从来没有的事，L先生可是我们学校的好老师。后来我了解到，L先生竟然和老婆一起出门躲养去了，原因很简单，L师娘的肚子里又有孩子了。
　　
　　L先生“命”真不好，后来，L先生二胎还是生了个女儿。罚了款，还被开除出民办教师队伍。L先生的挂面生意也做得不好，又换糖，也不行，再后来，就去一家社办厂跑供销。我遇见他，叫他L先生，他还不适应。
　　
　　再后来M先生被辞退，我担了三个班，教学任务重，学校教师少多了。校长请示了乡里，又去请L先生回来，这时他的身份已经不同了，虽然大家都叫他L先生，但已是代课教师，而代课教师转正是没有希望的。
　　
　　L先生的课成了没有教师接的课，最后是校长把课接过去，经常可以听见校长在骂着什么，是骂作业本上的错误呢，还是在骂L先生？
　　
　　学生们很想念L先生，我也很想念L先生，也想象了我未来的生活，我怎么也想象不出来……在乡下生活时间长了，我越来越知道了生活的真实，生活比我想象的还要严峻，还要陡峭。

 
　　小事物：衰老的水泥黑板
　　
　　
　　黑板是用水泥抹在墙上的，然后用黑漆涮一下就成了。这水泥黑板不比木板底的黑板。水泥底的黑板不太好写字，粉笔在上面走有点滑，更是难为了那些黑板擦。不论值日生怎么擦，左擦右擦上擦下擦都擦不干净，有点含糊在上面了，所以后来再写就不清楚了。有的值日生（尤其是女生）责任心很强，下课用手绢沾了水来洗，黑板洗是洗干净了，但黑板上的疤纹都露了出来，像多了皱纹似的。惨不忍睹。少年们却说：黑板老了！
　　
　　所以每一学期，总务主任都亲自用油漆刷一遍，刷后的黑板黑是黑，只写一遍，值日生来擦，又糊起来了，就像漆黑的天空突然起了万里风云似的。
　　
　　黑板真的是老了。
　　
　　怎么能不老呢？黑板都有三十岁了，比我的年龄还大呢。
　　
　　三十岁的黑板该退休了，可它还在坚持着，它总是越过我的后脑勺，去迎接少年们的黑眼睛，它在少年们的眼里，依旧是那种新鲜的漆黑。

　　小人物：不作弊的M先生
　　
　　
　　M先生也不做先生了，他和L先生不同，L先生是违反计划生育，M先生却是因为没有通过考试。M先生来我们学校收拾办公桌时，我正好在场，校长指令我暂时接他的班。过去胖乎乎的M先生一下子瘦了，白发也多了，M先生可是我们办公室最会讲笑话的先生，他像会生产笑果子似的，一个笑话，接着一个笑话。那天晚上，学校请M先生吃饭，每个人都凑了份子，M先生没有喝多少酒，反而说了自己不少坏话，他说得最多的是，我是南郭先生，总要出洋相的。他有一个要求，不要告诉学生们。那天晚上，校长喝得不少，对M先生说：“不走，做代课也行。”M先生说：“不好，不好。”
　　
　　县里规定，为了提高民办教师的素质，每个乡必须辞退一个民办教师，这是硬性的，这个彩就中在了M先生的身上。M先生数了三十多年书，居然没有通过县里这次民办教师摸底考试，这个笑眯眯的M先生居然考了个全乡倒数。他真的连作弊也不会吗？其实这次全县民办教师摸底考试，我还是监考老师呢，不过我没有监考M先生，我和另一位转了正的公办教师监考了另一个考场。我看到有的白发苍苍的老民办在考试时把手臂捋了起来……手臂上尽是密密麻麻的字----这仅仅是他的一种作弊方式，有的老民办还戴着老花镜往桌子下面看。另一个监考老师也看见的，不让我管，还不停地找话题与我交流，有一句没一句的。考试考完之后，那位老师和我都得到不少感恩的目光……M先生没有作弊。
　　
　　再后来，乡里还是念及了M先生教了这么多年的情份，把M先生安排去做圩堤长，管一处防洪堤。
　　
　　有一次，我布置了一篇作文，题目是《过去的老师》。学生们写得最多的是M先生，学生把M先生写成了陶渊明，我很高兴，陶渊明是我讲给学生们听过的，他们都记住了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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