丝瓜做操
　　
　　
　　架在苦楝树脖子上的铁喇叭响了，开始做课间操了。守在家里的村民们首先听见了，然后就停止了交谈，停止了训斥调皮的牲畜，不约而同地去米坛里用量米，到河边淘米烧饭，刚才还面无表情的河水一下子有了水纹，这些水纹们也在象学生们那样排队伍，一二三四，二二三四，三二三四，四二三四。
　　
　　铁喇叭沉默的时候，乡亲们会经常误了饭。他们有时还会来怪学校。为什么不放喇叭？铁喇叭不响实际上有四个原因。第一是下雨或刚下过雨。由于是泥操场，一下雨地就泥泞了，好几天都不会干，所以那几天炊烟们也会变得三三二二的，有点无组织无纪律性。好几天校长都发狠铺水泥操场，可天好了他又忘了。一下雨他又这么说，谁也不会当真的，经费太有限了。第二个原因是铁喇叭经常罢工，线圈经常烧坏了，一旦烧坏了黑脸总务主任就要什么事也不做，自己动手修，他自己还会绕线圈呢。三是因为广播操的唱片老化了，或者电唱机的唱针坏了。最后一个原因是停电。
　　
　　黑脸总务主任为了改善食堂的伙食，就在校园的墙角种了几塘丝瓜和扁豆。丝瓜比扁豆爬的速度更快，一会儿就爬到了树丛中的广播线上了。铁喇叭响的时候，小丝瓜们一个一个地排在广播线上晃来晃去，也像在做操前的原地踏着踏。一二三四，二二三四，三二三四……做得东倒西歪的。铁喇叭不叫了，而那些丝瓜们仍在调皮着，原地踏着踏。

 
　　光屁股的少年
　　
　　
　　新学期开始的时候，我让学生们写作《新学期的打算》，我的班长一口气写了十条，其中有一条是：“我保证以后不再不文明。”我有点看不懂，后来想起来了，班长是记住了暑假的事了。暑假的第一个月我没有见到我的小班长，见到我的小班长是暑假后一个月的事了，这个班长是我选定的，他不太像我原先在城里实习的那个班的班长，城里的班长都是一些小老师式的，能说会道，有魅力有能力，而这标准对于乡村学校只能是苛求，我选了一个比较老实本分成绩又好的学生做了班长，这样的班长要放在城里只能算作是学习委员，而在我们学校，他能算得上楷模。就是这样一个小班长，我在暑假里见到他时，他正和一群少年从一棵斜生在河面上的杨树上往下跳，而他身上一根布纱也没有，我本想站在那儿悄悄看他游一会儿，后来，可能他在河上看见了我，他就扎猛子下潜，他已经晓得害羞了。

 
　　暑假是一扇大门
　　
　　
　　暑假仿佛是另一扇大门，我的学生进了这一扇大门后就换了一身羽毛，他的飞的姿势叫的声音都不同了。我曾经在乡里集市上还遇见了几个卖螃蟹的黑少年，螃蟹是用芦草扎的，一串一串的，分明是他们从螃蟹洞里掏出来的——不知他们有没有从类似蟹洞的蛇洞里掏出蛇来？这些胆大的少年一见到我，个个像黑猫一样溜走了，有一只螃蟹没有带走，他们为什么不把这只螃蟹扎到蟹串上去呢？我又不好问什么，那螃蟹在面前吐着不服气的泡沫。
　　
　　九月份开学时，暑假这个魔术师把我上学期刚刚被学习“捂白”的学生又变成了黑泥鳅，他们似乎全身都是泥水，而要洗去他们身上的泥水，所以必须在第一堂课就给他们套上笼头，所以在第一天上课，我就有意把两节课连上，第一节课黑泥鳅们还可以，到了第二节课时间，很多孩子的屁股就坐不住了，仿佛凳子上有针戳他们似的。我没有松懈，为了收拢他们的心，我必须做出不苟言笑的样子，把暑假那扇门彻底的关上，而把纪律和学习的门为他们打开。

 
　　由一张泥嘴唇说出的五种泥活秘诀
　　
　　
　　一、泥手枪。
　　一般做手枪很简单，泥在地上敲平，然后捏起来——不过不能握。待干了以后也不能握，因为泥一干就断裂了。其实真正的“秘方”在那个聋铁匠，聋铁匠那儿有铁屑，可以用打猪草的方法与他交换铁屑。把铁屑掺在烂泥里，反复地揉和，然后做成手枪的模样——要阴干。还可以在手枪的柄下先钻个孔——配上一根红绸子。
　　二、泥掼炮
　　做泥掼炮首先是和泥，反复地和，最好不用水——而用唾沫，用唾沫和起来“炮声”响，然后把熟泥在手中捏成碗状，碗沿深而碗底薄，然后反过来往地上一摔，“炮声”比炮竹响，还能开花，在泥碗上开出三到五朵泥花，花开得越多谁就是第一名，可以喊别人“厚脸”，被喊的人（输家）必须大声地答应“哎”。喊一个，答应一个。
　　三、泥棋子
　　泥棋子做起来比较复杂些了，要准备一点黄泥，黄泥与黑脸相混合，然后用手搓——像做烧饼一样。掐一个，压一个。（不用洒芝麻）。然后再用小刀把周围削平了，刻上字。然后像烤咸鱼一样放在灶后烧，只能烧一会儿，烧长了就烧碎了，捞不出来。泥棋子可以直接放在地上下，地上用小刀画一个棋盘。不过很多人都不下过我，不肯下棋还说泥棋子脏，下一次要洗一次手。不说手脏，还说棋子脏。
　　四、泥哨子
　　做泥哨子要有一根废圆珠笔芯。然后用泥做成泥公鸡或泥狗的形状，形状是次要的，要做泥哨子，先是泥孔——用来吹的音孔。在刚做好的泥狗或泥公鸡的胸脯上和背上各戳一个音孔（音孔要相通）。要双响，可以在胸脯上戳两个孔。待泥哨未干时放在灶上烧，烧好了可以涂颜料，然后一吹，就像体育课上的铁哨一样响。
　　五、泥人儿
　　其实做泥人儿是最难做的，要做头，要做手和脚，还有耳朵、头发、眼睛——太难做了。最难做的是手，做好的手太大不像，太细又容易折断。后来干脆不捏手指，把泥人儿的手指全都藏到他们自己的口袋里。不是因为他们害怕手脏，而且是因为手指太难捏了。试了多少次，也失败了多少次，但还是难捏，或许以后能捏得出来。

 
　　生气的校长
　　
　　
　　别看校长自以为肚量大，可一生起气来，板了脸的他会不理我们，连打牌钓乌龟也不陪我们玩了。我们只好手痒，脸上堆起笑脸去拍校长的马屁。我们说请校长和我们一起钓乌龟，我们给工钱。事实上，工钱也是虚拟的，只要一玩起钓乌龟来，他就像个老小孩。笑嘻嘻的，脸上贴满了输掉的标志：纸条儿。他在纸帘儿之后根本看不到我们在作弊。有时候输多了他就会耍赖。我们只能适可而止。他不认输，只要他赢了一次，就哈哈大笑，像是赢了几万似的，还指着我们说：“我说的嘛，谁笑到最后，笑得最好。”他怎么能够不知道呢，就是这次赢，也是我们让他的呢。

 
　　集体晕车的日子
　　
　　
　　那天，我们起得特别早，我们天不亮就骑着车要去乡里，还要乘车，我们这里水多，乘车的机会不是很多的。天灰蒙蒙的，校长在前面带路，看不出他有晕车的迹象。他像头马一样，带着我们在布满露珠的小路上前进。
　　
　　可是一上车，我们的校长就不说话了，咬着嘴唇，像是生谁的气似的。总务主任还说了几句笑话，后来也不说话了。再后来谁也不说话了。车在前进着，车子不是很好，有很浓的汽油味……而这时校长就开始晕车了。校长的晕车还奇怪地传递给了其他教师。我还有点好，咬着牙，一脸的平静——我已觉得我也不妙了，我是我们车上最后一个呕吐的——那一天，我们下车时，一字儿排队呕吐，东倒西歪，像一群打了败仗的伤病号。
　　
　　听完课就吃午饭，校长没有吃饭。他要我们吃。我们也没有吃饭。校长不知从哪里搞来了晕车宁。吃下，吃下。他还骂了一声汽车的坏话。上车了，晕车宁发挥作用了，我睡着了，耷着脑袋，我又梦见了我们坚实而平稳的乡村学校了。现在乡村学校给我的感觉就像是一块安全岛，我要尽快地赶到乡村学校去，只有到了那儿，我才能避开这讨厌的汽油味，而让树香、花香、鸟鸣、童音和笑声把我紧紧地裹起来，把我裹成一棵树，抓住乡村的土不放……地气！地气！正是这乡村盈盈的地气，让我一瞬间安静下来了。

 
　　卷了角的作业本
　　
　　
　　每次改完了学生的作业本，我都记得把学生们作业本上卷了的角一一抹平，还用几本书压上。标点符号又错了，错别字，更是层出不穷，屡教不改。错得千姿百态，别得十万八千里。此次错，下次还错，固执得一模一样。还有抄作业……有的学生的字像风一样一侧倒，有的学生则把笔画伸到了格子外面了。有的学生的作业本封面干干净净，有的学生作业本上则像是拖了鼻涕，或挂了一两粒没有揩净的饭粒。有时候改完了作业本，天已经很晚了，我就拍拍它们，然后就把它们丢在办公桌上了。回到家里，不知怎么的，还想着那些作业本，在梦里我又开始改作业本了，不过一本作业本也不卷角，崭新的，像一个队伍正在等待我检阅。
　　
　　早晨起来，我心情很好，可待我走进办公室时，我又看见了昨天刚抹平的作业本卷角又微微卷起来了，像一个闹钟没闹醒，而又换了一个姿势睡眠的孩子。我又会忍不住翻了翻，其实早就改完了，我还以为我一本还没改呢。我放下作业本子，这群长了一对招风耳的孩子……有时候，我坐在办公室里，就喜欢翻阅着我刚批改完的作业本，我把那些卷了角的作业本抚平了一遍。每个作业本的主人都在我的头脑里过了一遍，我甚至可以想出他们此时在课堂上的样子——卷了角的作业本睡了……

 
　　学生们的错觉
　　
　　
　　学生们都说，每一学年的第一学期长，而过了年后的第二学期则短得多。这其实是错觉，我告诉他们，应该是一样长的，不信可以掰起指头算算。学生们开始还不信，后来算了，算来算去，真是差不了几天的。这些少年，没过年时掰着指头盼过年，过年只是一眨眼功夫，之后又是春天。春天是什么？春天是他们的墨黑墨黑头发丝中的晶亮的汗珠，沁得快，消失得也快，留下芳香的诱人的汗腥味儿。我喜欢他们的错误，也喜欢他们的成绩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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