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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| 文章标题:庞余亮:乡村教师手记  
 
庞余亮:乡村教师手记
来源:蛰伏沙龙 www.sosotot.com 作者:庞余亮 发布时间:2008-02-19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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知了乱叫的夏天
  
  
  学校里有一个秘密的纳凉之处,那就是学校操场中央的领操台。领操台是青砖砌的,没放假前,领操台上站着的是一大群露水一般的孩子:而到了暑假,领操台下满是不听话的草。晚上草丛中蟋蟀蛐蛐油铃子都在拼命地叫,像一堂纪律不好的晚自习。萤火虫则像是一个又一个奸细,鬼头鬼脑地飞。
  
  少年们都围着我,听我讲故事。他们大多是那些成绩不太好的学生,他们把我在上学期对他们的种种惩罚都忘记了,蚊子肯定是没有的——早有少年弄来了夏收时麦壳,然后用火点燃,篝火就慢慢地燃烧,烟弥漫开来,这是熏蚊子的一种好方法,在旷野里灭蚊效果比蒲棒还好。一阵凉风吹过来,又一阵凉风吹过来,夜凉了,我们全身都凉下来了,摸摸头发,头发都有露水了。
  
  少年们来我这儿,除了听故事,还有一个项目就是烤知了。他们每天晚上都能将白天采来的很多知了带过来,然后把这只知了埋到燃着的篝火里,故事讲完了,知了也熟了,熟知了就像烤羊肉串,一样的香,一样的脆。到了白天我嘴里还有余香。
  
  白天的时候,我在小屋里安静地看书,那些少年不来打扰我,但知了却在树丛间不屈不挠地打搅我。知了——,知了——我面前还有很多书要看完。但有时知了声就这么突然没了,突如其来的寂静令我清醒过来,我的学生把讨厌的知了捉走了。少年帽捕知了的方法有两种,一是用一把生麦子放在嘴里嚼,嚼到最后就是粘性很强的面团。一个是把芦苇杆的头折叠成三角形然后去与蜘蛛“抢夺”蛛网,在破坏了无数只蛛网之后,三角上就布满了能够粘上知了的蛛网。
  
  每天晚上烤熟的知了很多,白天乱叫的知了也很多,谁也说不清为什么?

 
 
  被主人遗忘的书
  
  
  为了让校里的藏书达到一定的数目,除了我们教师要捐出一部分之外,还要发动学生来捐书。总务主任像换糖担子哄馋嘴孩子一样哄我们,他说:“回家找一找,吃不了。再找一找,三年都吃不了。”事实上,乡村能有什么书呢,我在乡下读的书基本上都是邮购,抠出牙缝里的钱邮购。这邮购也是非常困难的,要去乡里填汇款单,还要去取回来。弄得我患了书本饥渴症,我只要见到纸样的印刷品就感兴趣。
  
  有一天,我在一个农民家里找到半本书,我看了半天,终于弄明白了——这是半本《呼啸山庄》,不知道这是谁看的,为什么又丢在了那里呢?没有头,也没有尾。还有一天,我又遭遇到一本《反杜林论》,很完整的,不过里面摆满了纸剪的鞋样子。一页一页的夹着。书已经很旧很旧了,看来这一家的足迹遍布了《反杜林论》的每一页。
  书本陆续地收上来了,比较多的是《毛泽东选集》,不同版本的,有红塑料面的(年代久远了红塑料面已经硬了),有白皮面的毛选,还有光了封面的《水浒传》,开始一页就是毛主席语录:“《水浒传》好就好在投降二字。”此外还有《水稻栽培技术》、《棉花》、《农机原理》、《战地新歌》、《民兵英雄斗争故事》、《毛主席关心青年一代》、《沙石峪》等。很多书上布满了暧昧的斑点,有的还散发着霉味。因为那些书暂且归我管,那天晚上,我在灯光下看着他们,感慨万千,这么多年了,它们蛰伏在哪里?谁看过了它们?谁又遗忘了他们?它打开了一扇又一扇什么样的心灵?
  
  最令我感慨的是,有一个父母亲都不识字的孩子从家里捧来了一本《赵树理板话》,翻开一看,上面写着一行:“赠红英同志:好儿女志在四方。”落款是:“您的战友:学广。”谁是红英?谁是学广?
  
  其实这已经无关紧要了,反正这本书的主人已经融入茫茫人海之中了,就像一道闪电已经照过田野,被闪电照过的田野和没有照过的田野肯定是不一样的。而这些被主人遗忘的书,就像被主人遗忘在土里的山芋。由于这次达标,它们终于像土豆一样被我们挖掘出来了。
  
  有时候我在深夜读书时想起来,还是要推开窗户,对着茫茫黑暗中的田野问一问,谁是红英?谁又是学广?是不是和我梦见的一模一样?

 
 
  在乡下过的每一个日子
  
  
  记得槐树花开的时候,黑脸总务主任就开始打槐花,他还不让别人打,别人打是瞎打一气,树叶树枝一起往下打。所以他亲自上阵,槐是钉槐,树枝上有很多刺,他宁愿手上被刺伤也不用竹竿直接敲。
  
  槐花米打下来的时候像大大的逗号,而阴干之后就像小小的句号了,槐米粥很香,总务主任敲着饭盆说;“你说城里有什么好?最起码没有槐米粥吃。”我知道他是在说我,我没有说话。
  
  有时候,我觉得槐花米就像我在乡下过的每一个日子,开过了,落下来,阴干了,在记忆里,依旧是那么的芳香。

 
 
  两个老游击战士
  
  
  秋天一到,校长和总务主任又要在学校里打“游击”了。他们打游击是为了野核桃树上的核桃。野核桃树是谁栽的?谁也不知道谁栽的。野核桃树不太好爬,学生们可不怕,他们就用泥块向上扔,还用砖块扔。蛮危险的。有一个值日生,还趁没人之际,用手中的扫教室的扫帚往上扔,核桃没打下来,扫帚倒扔上去了,最后他急得哭了起来。
  
  校长和总务主任后来就决定,他们轮流做警卫。老警卫每天都在核桃树下转来转去,打核桃的人少了,只要听到校长如雷的吼声,就证明他又逮住了一个打核桃的学生。可我还是发现有少数学生在敲打条形状的野核桃。真是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,学生们是趁两个“老警卫”吃饭的时候打。要知道,野核桃长得细长,可是香啊。后来,两个老警卫就采取了游击战的方法,虚虚实实,倒也吓住了不少想偷核桃的少年。
  
  核桃树叶往下落的时候,校长和总务主任一人找来一根竹竿,然后,一颗核桃,一颗核桃地往下打。居然装满了两竹篮。再把核桃分给我们的时候,野核桃有点沉甸甸的。“还有两竹篮呢。”——校长在教师会上感慨过好几次。我估计,他觉得两竹篮的野核桃远远超过他的估计了,那么,他估计的又是多少呢?

 
 
  少年们的蛮力
  
  
  上一届,班上有两个好打架的,带动了全班,班上其他同学也好打架了,下了课,动不动就抱在一起,在地上滚来滚去,待上课铃响了,两个人又站起来,掸掸灰,往往还没掸干净就坐到教室里,他们脸上的灰尘早就把他们出卖了。每一次我上课,我都能够发现好几对。
  
  这一届,班上有几个喜欢“盘腿架鸡”的,下了课,我们班上就多了许多“盘腿架鸡”的,弄得教室前全是腾起的灰尘,就像演电影放烟火似的。我曾经看过他们一次架鸡比赛,我没有想到的是,最厉害的,也就是最后没有被击倒的,不是我们班力气最大的少年,而是一个敦实的少年。我很担心他们的攻击。
  
  少年们的热情和力气是没有办法管的,老教师对我说,他们在课间把身体中的蛮力耗尽了,上课就安稳多了。想想也对。

 
 
  想象力
  
  
  我喜欢看到水杉,它们像一群站着整齐的队伍等待老师喊解散的学生。老师不叫解散,他们就这么认认真真地站着,站得笔直,站得英俊。我每次走过去还忍不住回过头来看他们,他们长得多快啊,这么高了。水杉的叶子是对称着生长的,像一对对翅膀似的。风一吹,那些绿翅膀就颤抖个不停。
  我在课堂上对学生们说,水杉像什么?
  有的学生说:“水杉像翡翠宝塔。”
  有的学生说:“水杉像一支绿羽毛笔。”
  有的学生说:“水杉像一个个站岗的解放军”——这么一说还真有点像呢。穿绿军装的解放军笔直为我们站岗。
  有的学生说:“水杉像一束束火把。”这是指秋天的水杉叶由绿变红,真正像束束火把呢。
  学生们们说到最后,反过来问我:“先生,你说说看,水杉像什么?”
  我笑了,没有给他们答案,少年们的想象力丰富着呢,让他们自己去猜吧。

 
 
  铅笔上的牙痕
  
  
  学校代伙的孩子中,有一个脚上戴着银镯的男孩。在乡下,脚上戴着银镯表示孩子金贵——用“拴”起来。事实上也是这样,他代伙的米都是由他奶奶背着送来。他家离学校不远,可他偏偏喜欢吃食堂,他奶奶对我们说的话更有意思:“隔锅饭香”。
  谁能够想到他在外面搞运输的父母出了事了呢?他一下子成了孤儿。后来,他来上学了,脚上的皮鞋前贴着一张白橡皮膏药——算作孝鞋了。他低头走过来时,我的目光就被他鞋前的白橡皮膏药的白吸引住了,像一团永不能融化的雪。
  他又到我们食堂代伙了。他奶奶常在校园外等他放学,可他放学后却不管他奶奶,一个劲地往家里冲,他奶奶就一颠一颠地在后面追。奶奶追得愈凶,他就跑得愈快。
  在班上他的性格似乎没变(或许由于他过去性格比较闷,不太看得出来),我还是发现了他的变化,他开始咬手里的铅笔,像咬着一块糖似的。我是在自习课上发现了他在咬铅笔,我对他说铅笔上的漆皮有害,不能咬铅笔,他顺从地放下了,可我过一会再看,他又咬住了铅笔。
  我走到他的面前,取起他的文具盒——所有的铅笔上全是他的牙齿咬的凹痕。
  

 
  刻在树上的名字
  
  
  有一天,班长悄悄的告诉我:“先生,你知道不知道有棵树上有你的名字?”
  我当时就愣住了,我喜欢在树林中散步,可是我没有发觉过。学生们肯定都看见了。我好不容易等到放学,去了杂树林,找了很多树,终于在一棵梧桐树上看到了我的名字。
  我的名字是用铅笔刀刻的,已经长得比我高了,还结了疤,疤迹向外凸,看样子不是我们这一届学生刻写的。我想了想当年前几届学生们的笔迹,都像,都不像,有些搞不清了。
  我可以想像得出,那个刻写我名字的学生,被我处罚的时候,他低着头(额头上说不定还有一处课间打架留下的泥灰),抿住嘴唇,心里在笑,但他肯定尽力控制着,坚决不让自己在我的办公桌前笑出来。

 
 
  苦闷的夏天
  
  
  有一段时间,我特别想离开乡村学校,连暑假也不在学校里住了,回到家里,闷在自己的小屋里,不看书,只是发呆,在头脑里幻想了很多去路。我面前好象有很多去路,实际我没有一条路敢走。
  
  有时候,我就走出屋外,想想自己的命运,总是想得头疼。我想得最多的,还是那些正散落在大地的某一处纳凉和做梦的少年们,想着想着,一颗颗流星就从天幕上掉下来了,像篝火堆中的火星一闪一闪的,而那乳白色的银河就像是篝火堆上盘旋直上的一缕青烟。

 
 
  尴尬的七月
  
  
  尴尬的七月,是因为我做了评委的七月,是民转公的评委。在没有放假的时候,校长经常领一个我不认识的外村的老民办,对我说,你要多照顾照顾啊。他们之所以这样,我是科班出身,公办,是乡里民转公的评选委员会委员。每年到了七月,我就会被无数张笑脸包围着,那些笑脸像一棵羞涩不安的棉花。看着那些年龄比我大的前辈讨好式的笑,我心中酸楚得很。
  
  校长事后也向我解释:“人家找上门来了,不弄个宽心给人家,又怎么忍心?” 其实,我们学校还有那么多老民办呢,谁能够想到“转正大战”是如此激烈如此残酷呢,听说一位老民办教师的爱人,为了丈夫能转正,跪在了乡长面前。还有一位老民办,一只口袋揣着一瓶剧毒农药,站在了教办室门口,什么话也不说,其实什么话都已经说了。
  
  每年七月的评选到了,可是比地下党搞情报还神神秘秘。事先是不知道开会地点的。可说来也怪,不管我们躲到什么地方开会(常常在夜里),总是有老民办准确地找到我们,也不敲门,侧在门旁偷听。待我们中有人想开门,就会发现有个脸色慌张的老头在冲着他笑!对于找地方,总是动足了脑筋,躲进人家的凉棚里,到其他乡去开,有一次,居然还荡着一条船到湖上去开,都有点像南湖上的船了,我真担心湖面上会冒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民办的头颅。
  
  选开会地点难,而做评委就会更难。名额是固定的,还要照顾到乡里方方面面。每年各种各样的纸条多得很。每个人都有感人的事迹,每个人都有先进的材料。总之,肯定有人入选。选上的哭,未选上的也哭,还旁若无人地在校园里哭,一颗老泪一颗老泪地往下落,好在是暑假,要不然,学生们肯定会吃惊,那么威严的老先生怎么会哭呢?
  
  九月开学的时候,孩子们目光依旧清纯,老先生目光依旧慈祥,孩子们肯定不知道,先生们在这个暑假里又一次经历了真正的考验。

 
 
  防洪堤上的战马
  
  
  我所说的战马,就是那些行走在乡村的自行车。少年们学车的时候非常勇敢,一会儿“掏螃蟹“,一会儿前上,一会儿后上,弄得像玩杂技似的。经常见到受了伤的孩子像伤兵一样,可他们轻伤不下战马,我还见过一个伤了胳膊的少年硬是用自行车骑过了一条窄窄的田埂。
  
  有一天,我在下午第一节课前就遇到了一个全身湿透透的学生,我问他:“怎么啦?他说:“骑到河里去了。”不用说,他肯定是骑车过桥了,然后从桥上落下来了。我问他:“有没有受伤?”他说:“没有。”他还神秘的说,从桥上往下落的时候,像是在飞呢。这些少年们骑成非常冒进。他们敢骑车过桥,呼一下就骑过了水泥板桥。有的小河上只有一只水泥桥板,他们也照“呼”过去。
  
  远处的防洪堤上就有一座水泥板桥,每天放学,学生们骑在防洪堤上,就像是骑着年轻的战马,他们骑过了那些泡桐树,那些水杉树,还骑过了那水泥板桥,一个也没有下车过桥。我正担心的时候,他们已经不见了,只留下满耳清脆的车铃声,叮叮叮,叮叮叮,像是《今天》这篇作文上最后一串圆溜溜亮晶晶的省略号。

 
 
  秋天到了
  
  
  从防洪堤上回望我们学校,那两棵泡桐是我们学校里最高大的植物。它们是明显高于其它树的,像我们班坐在后面两排的两个男生,他们个子窜得特别快,与那些小个子的学生站在一起说话,总是要俯下身去。
  
  泡桐是大大咧咧的,只一夜功夫,紫色的桐花就开得满枝都是,树上像是多了很多铃铛似的。叮叮叮,叮叮叮。摇来摇去,铃儿太多了,也太响了,枝头都弯了下去。随后也一夜功夫,紫色的桐花就啪啪啪地落了一地。秋天的时候,泡桐的落叶是惊心动魄的,一只手掌样的阔叶子落到地上,咚地一声,好象一个人从树上跳下来似的。它们这么一跳下来,秋天真的到了,我觉得我老了一岁,他们都叫我小先生,其实我已经不能叫做小先生了。

 
 
  粉笔盒里的刀螂
  
  
  教室前的一棵苦楝树被大风刮倒了,教室里的光线明亮了许多。课后,学生们在倒下的苦楝树上捉到了很多翅膀没长周全的刀螂。
  
  自习课上,有一个少年借问题目上讲台送了我一只,他让我放到蚊帐里,说:“它会在蚊帐里捉蚊子呢。”我没有地方放,只好把可怜的刀螂放到了粉笔盒里,然后在上面盖上了书。由于开了一个头,很多少年都把自己捉的刀螂送给我了,我无法拒绝,粉笔盒里挤满了刀螂,粉笔盒在讲台上哗啦哗啦响,像是里面藏了一只吐泡沫的螃蟹似的。
  
  台下的少年们眼睛亮晶晶的,看着我,我知道,他们是希望我先笑,如果我先笑起来,他们就会跟着我笑,甚至还会大笑起来。我晓得他们的狡黠和脾气。
  
  我拼命的忍着,那是我最为艰难的一节自习课,粉笔盒哗啦哗啦的响,我一页书也看不下去,下课铃却迟迟不响。我在和自己斗争,也在和那些少年斗争。到了下课,看着雀跃着出门的少年们,我不知道,究竟谁是这节课的胜利者?

 
 
  总是说转学的少年
  
  
  他总是在每学期结束的时候,和我们一一告别,还哭——下学期他就要转学了,转到城里上学了。可是到了下学期,他还是没有转走。不过,每年暑假过后,他身上还要穿上一两件城市里孩子穿的衣服,显得很醒目——这是他与父母生活在一起的标志。他见了我们,脸上的表情很不自然,似乎转不走,成了他的过错。也许,他父母那边很不容易的。有一次,他出了一个风头,他在捐款活动中,捐了个全校最高数——50元。
  
  那一天,他终于转走了,临走的那一天,他父母亲把车票都打好了,可是他还是背着书包来上学了。他不想转学了——他是被他父亲拽出教室的,然后又被他父亲硬抱着走的。都已经走了很长时间了,在教室里,还听见他的号哭的声音,令那些从来不知道忧伤的少年们沉默了许久。

 
 
  泥操场
  
  
  我们学校的操场是泥操场,一下雨,操场就泥泞不堪。一群赤足的少年跑过来,又一群赤足的少年跑过去,少年们的脚印相互交叠,像一幅简单明了又深奥莫测的水墨画。不必担心泥操场会凹凸不平,只要快乐还在,那些机敏的,精力充沛的少年们还会用光脚丫把泥操场踩得比水泥地还平坦。做广播操的时候,孩子们在操场上一字排开,他们的影子也一字排开,多像是种在操场上的棵棵水稻。而上体育课或放了学,孩子们则像是在大地上四处奔跑的兔子。有时候我站在泥操场边,会听见他们咚咚的足音,像是大地年轻的心跳。

 
 
  纯金的歌咏
  
  
  那是一次在九月三十日下午的歌咏,少年们排着合唱的队伍站在操场上,阳光很好,少年们脸上红扑扑的,像是春天又一次来临了。少年们很喜欢歌咏比赛。一旦歌咏比赛,少年们真的像百灵鸟一样——他们还会把歌声带到村里,带到他们的家中。有的农民也会唱,我曾亲耳听到一个老头一边放牛一边哼着走了调的《南泥湾》。比赛时,只要有时间,农民们必将来看(也有不来看的,不是不想看,而是孩子的命令),围了很多人,少年们的红口白牙,童音像灰椋鸟一样飞向远方。
  
  意外情况发生了,由于学校的放广播操的铁丝喇叭坏了,歌咏比赛的伴奏没有了,少年们决定清唱。一个班又一个班地走上去,《保卫黄河》、《红星照我去战斗》、《毕业歌》、《让我们荡起双桨》……我第一次在野外听他们的清唱,这清唱声令我颤栗不已。像赞美诗的风格。还有和声。燕子们的和声。燕子们在向南飞。孩子们的歌声在向天空中飞,向田野中飞——肯定有不少农民从田野抬起头来……
  
  九月三十日,没有铁丝喇叭的伴奏。我听见了棉桃在田野中吐絮的声音。孩子们唱了很久。校长和老师们在孩子们身边坐着(校长头上的白发特别耀眼)。一首又一首歌,一只又一只墨蝌蚪。他们在用嗓音表达爱——这爱,使天下所有的矫情造作的歌咏的声调黯了下来,而把孩子们的歌声镀成了纯金色,我们的校园也被孩子们的歌声镀成了纯金色。

 
 
  四类“分子”
  
  
  乡村学校的教师大体可以分为四类:一类是像我这样从师范分过来的,被校长称之为有“硬本子”的教师;一类是像校长这样经过民转公而转正的“监制”的公办教师;一类是还没转正等候着指标转正的民办教师;还有一类就是代课教师,这是由刚毕业的高中落榜生顶缺的。在这其中,数量最多占农村学校主体的是民办教师,他们隐忍、勤勉,从不对生活失去希望,就像他们写在黑板上的粉笔字,一横就是一横,一竖就是一竖,从不像我那样——在黑板上龙飞凤舞地“鬼画符”。因为有四类——老教师们戏称是四类分子。其实哪里是四类分子啊,他们是乡村孩子们成长过程中的分母,是中国乡村教育的分母。
 
 
 


  跑错教室的先生
  
  
  常常有跑错教室的学生,可现在有跑错教室的先生了。跑错教室的先生就是我。原因很简单,我顶的班级太多了。民办教师工资不高,却有责任田,又是家里的顶梁柱,所以农活开始忙时他们就像校长请假。校长也是过来人,他只有批假,空下的课由他补上,由他亲自“堵枪眼”。他既能教语文,又能教数学。我也是主要“堵枪眼”的先生,我尝到了堵枪眼的辛苦。我的嗓子坚持了两天之后开始不行了,不停地有“顿号”出现。有了“顿号”出现也要“堵枪眼”。后来,我就跑错了教室,班长认为就是我讲课(这个班也是我顶),立即叫了声“起立”,我还没让学生坐下,另一个班的班长找来了……就这样,我跑错了教室。
  
  校长送了我一种果子——名字叫胖大海,一粒果实在水里能泡得像一团黑发——这就是治嗓子的药。我喝下去,觉得什么味道也没有。嗓子还不见好,还有许多课要上呢。忙假后,那些忙完的民办教师一一回来了,他们的目光只有一个——转正,吃上国家饭。与离校前相比,他们更瘦了,更黑了,他们仍然微笑着,在当当当的钟声中走进教室,用刚握过镰刀的手开始在黑板上写字。一横。一竖。一撇。一捺。或一点,一提,依旧端端正正,一丝不苟。
 
 
  栽在办公室后墙的栀子花
  
  
  栀子花是栽在办公室后墙下的,估计是哪一位女生栽的。每年五六月份,我们班的那些女孩子头上都戴着一朵栀子花的。走一路,香一路。我就坐在栀子花的芳香中改作业,改着改着,心里就忧伤起来。班上又有了两名女生失了学。每年都这样,让我的心空出了一块。一个女生是因为家里超生罚款。一名女生是因为母亲生病。其中有个女生歌唱得特别好,她唱《严风英》主题歌《你是山野吹来的风》比电视上好听。她还代表乡里到县里唱过比赛呢。栀子花开,远处的乡亲们又在插秧了,还唱着秧歌呢,我不知那歌声里有没有她的嗓音?只一眨眼,乡村少女就在清清水田长成了青青秧苗了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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