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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| 文章标题:庞余亮:乡村教师手记  
 
庞余亮:乡村教师手记
来源:蛰伏沙龙 www.sosotot.com 作者:庞余亮 发布时间:2008-02-19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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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头有人要来
  
  
  如果校长今天穿上他的宝贝西装,刮了胡子。那就证明上头将来人了。校长总是抬出一个大黑板,黑板上早就由毛笔字好的翟先生用彩色粉笔写了几个空心字,字的内容似乎永远不变,“热烈欢迎各位领导莅临我校指导工作”。只要这大黑板一抬出来,欢迎的气氛就足够了,好在领导来这儿只是走过场,做个形式而已。再后来,大黑板上抬来抬去,空心字的粉笔迹淡了不少,校长都懒得让人添。
  
  这一次,上头来的人可不一样了,校长早早就抓学生的表演,并要求每一个班出一个节目,另外又买了五颜六色的广告颜料和长个子的排笔在大黑板上重写了“热烈欢迎”。校长还布置了几堂公开课,试讲后又试讲。黑脸总务主任还去买了苹果香蕉什么的,弄得整个校园里全是水果热烈的芳香。
  那几天我们弄得很亢奋似的,洗剥了漆的木窗,洗讲台,洗木凳,布置教室(每个教室都要出一期墙报),由于写墙报,学生的脸上也有点五颜六色的了。我们问校长上头来的什么人,校长说这你别管反正很重要。这样,就连村里人都知道要有大人物来了。这大人物究竟是谁?有人说是教育局长,有人说起码是个县处级,有人还说中央有人来。想想啊,中央啊,中央都与我们有关系啦。就连村里也忙起来了,村里那些圈养的猪啊、狗啊、鸡啊,都被村长要求圈养起来。学生们更显得志向远大,朝气蓬勃。每天下午都排练,邻村都会听见他们嘹亮的歌声。
  
  那天早晨,校长不仅穿上了西装,刮了胡子,擦了皮鞋,还在皱巴巴的衬衫外打上了皱巴巴的领带。领带可能把校长的喉结弄得很不舒服,他一会儿就摸脖子。不过校长还是有耐心地让学生把地上再打扫一下(因为风又吹落了一些落叶),好像都有点神经质了。我们都等着上公开课。
  
  可整整一个上午,上头的人也没有来。这已打乱了我们上课的秩序,学生们也有些不耐烦了,我们只好让学生先抄词语或自习。校长在校门口转来转去,都有点像一只踱来踱去的山羊了。一会儿就漫无目的而又焦灼地叫着。咩咩,咩咩。中午我们吃饭都没有滋味。到了下午,乡里来了电话,上头的人就要来了。表演。上公开课。吃水果。喝茶。指手划脚。那些人说着不太标准的普通话,打着酒嗝,校长点头哈腰地站着。然后这群人又像一阵旋风样被刮走了。留下果皮和烟头像一群落叶。
  
  晚上在食堂吃晚饭的时候,校长松松衣领(其实领带早摘下了),然后反复地骂一句:“狗屁!狗屁!”我们知道他心情不好,都不想理他,连他的宝贝西装也识相,它早就瘫软在灶后的草捆上了。

 
 
  三千斤冬瓜多少钱?
  
  
  又开学了,校长又躲了起来。每年开学,我们校长总会躲上一两天,不回家,也不回办公室,他让教导主任独挡一面,而校长他自己躲那些要求减免的学生,他经常会陷入一种怪圈中——贫困生不上学做了流生他又要去做工作,而贫困生真的上门找他时他又束手无策。钱啦,钱啦,钱比什么都狠。
  
  这一次校长躲一下,却躲出了一件事。一位学生家长运来一船胖娃娃一样的冬瓜。足有三千斤,开始我们还以为他是小商贩,后来才知道他是学生家长,他也不问我们同意不同意,他就把冬瓜往我们食堂门口搬,越搬越多,黑脸总务主任闻讯赶到时,冬瓜已堆成一座小山了,他误以为校长同意的,还主动帮助搬,搬了一会儿,觉得不对;他又去找“失踪”的校长,校长找来时,三千斤冬瓜已全部搬上了岸,刚才还吃进水线里的水泥船一下子浮了上来。就这么三千斤冬瓜,农民结结巴巴地说,我只想它抵150块钱,先生,我只想它抵150块钱。150块钱=3000斤冬瓜。一斤冬瓜5分钱。这农民数完这帐之后,又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一叠纸币,共200元。350块钱,这是他儿子这学期全部学杂费。
  
  这么多年了,乡村教师的工资也涨了一点,但不能到手——乡里要扣这个费扣那个费。校长常说:“一分钱逼死英雄汉”。所以我作为班主任,我常常相信农民们对我说的保证:“先生,待猪卖了我一定把学费交全。”或者说,“待棉花卖了再添上。”这是世界上可信度最高的保证,我见过罗中立的《父亲》,农民们的手都像那捧起粗瓷大碗的手,皲裂的指头,由伤筋膏药缠着,头发丛中还夹有草屑,一双黄球鞋没有鞋带,鞋舌子反展了出来——露出脚背上突起的青筋。尤其是学生——他们的孩子们,他和他父亲的眼睛一起看着我,孩子的眼睛黑不可测,农民的眼睛全是祈求:“先生,先生……”
  
  三千斤冬瓜吃了半年,还没吃完。那150块钱,是我们几个教师工资中(分几个月)扣的。黑脸总务主任还多炒了几个花样,什么酱烧冬瓜块(黑脸总务主任称为酱肥肉),什么辣烧冬瓜皮,什么冬瓜烧豆瓣。后来还是一位师娘想了一个办法,把冬瓜切成块腌成酸冬瓜——用水蒸一下,像四川泡菜样,配上辣椒,味道还可以。这酸冬瓜还有很多,一想到它,胃子里就禁不住冒酸水,什么时候才能把这些酸冬瓜吃完呢?

 
 
  乡村暴力的种子
  
  
  
  我们校长对青年教师总喜欢说:不能体罚,不能体罚,千万!他总认为我们这些青年教师火气大,会动手。他不知道,真正喜欢体罚学生的是老先生们,只不过有几个老先生体罚学习的方式巧妙,他们还有绝招,体罚完学生,学生还会觉得自己没受体罚,这就是他们的经验与秘诀。这几个老先生是很有尊严,无论多调皮的学生,只要听见他们的咳嗽声,会立即安静下来。
  
  老先生体罚学生主要是让学生自己往办公桌上甩手掌―――这比起那些暴燥的家长来说,真是小巫见大巫了。农村生活枯燥,单调,加上农忙季节到的时候没天没夜,调皮惹祸的孩子,不会做家务的孩子就会遭了殃。有的农民忙急了,即使不调皮也很会做家务的孩子也会遭到欧打――还叫做“煞火”!
  
  煞了大人的火气,我的学生们就会留下大大小小的纪念。有的农民下手很重,我亲眼看到一个学生肿了半个脸来上学。还有一次夏收刚过,有个女生瘸了,一问,是家长用脚踢的,不过这些孩子好象并不羞耻,照样在学校里追逐,打闹……我看着有点心疼,这乡村暴力的种子,就这么轻而易举地种下去了,但愿它不要发芽,不要开花结果。

 
 
  被父亲打聋的少年
  
  
  这个少年反应总是有些慢,好象总不搭理人,穿着也不好。这一点可以看出他的家境。那么差的家境也没有阻止他养得胖乎乎的,这也算是乡下生活的奇迹了。他成绩不好,也不差,中等的样子。是班上那种让人放心的学生。如果班上出了一件闯祸坏事,最不被怀疑的就是他。或者说,班上的女生都比他还调皮。而就是这样一个学生,被学生们取名为“聋子”。这是一个侮辱性的绰号。学生们叫他,他不应,也不气恼,还是那么木木地看着黑板,然后做作业,连上厕所都很少去。
  
  我去他家做家访的时候,他母亲在家,父亲不在家,然后他母亲就说出了他耳朵不好的真相,是被他父亲一巴掌打坏的。打坏了之后还去看的,可没有看好,也没这样了。他坐在一边,知道我们在说他,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我,我心一下子痛了起来。在家里,父亲打他。在学校,那些还不知道好歹的学生欺负他。
  
  我开始找他的长处,我发现他早读课表现很好。我就走到他的桌边,先拍他的肩,然后指着书上一段,让他读书。他明白了,开始读,开始读得很慢,有点结结巴巴,再后来就读顺了,再后来我想不到,他越读越快,都没有句读了,像是在唱诗,学生们居然没有笑――这个学生声音洪亮,读得很投入,我都看到他的扁鼻子上的汗珠了。
  
  从这件事以后,他活跃多了。我把他定为领读小组长。他原先蔫下去的性子好象不见了,下了课也不蹲在教室里了,而在外面与其他学生追逐了,不过他耳朵依旧不好,他在领读中经常读错了音――也就是生字的读音。没有办法,我只好免了他的职,让他管卫生。他的卫生管得不是太好,看得出,领读组长之事对他打击很大。他也不太爱抬头看黑板,只是竖着耳朵在听,像一只惊慌未定的兔子,只要听见了任何风吹草动,就立即会窜出教室去。
  
  后来,他果真窜出去了――他父亲让他去学金匠――是花了大价钱拜了师傅的。他父亲想赎罪。而我,总觉得他还在我们班上,每次早读课,我在教室外竖起耳朵听,我总听见他在里面大声地声嘶力竭地读书,这是过去他每天最为兴奋的时刻。
  

 
  小老鼠们的牙齿
  
  
  奔跑追逐的学生身上发出的类似小石子的哗啦哗啦的撞击声了,是不是又是“咬时”了?
  
  乡亲们对于未来的祝福体现在四时八节上,八节还好懂,是重要的八个大节。立春。清明。立夏。七月半。立秋。中秋。冬至。春节。我一直没有弄懂四时是怎么算的。乡亲们把办事顺利的人叫做“走时”,可见“时”的重要性。“四时”到了,为了“走时”,乡亲们用了一个办法——冬春吃蚕豆,夏秋吃瓜——名曰“咬时”。要大吉大利,这从我们班上学生的学名可以看得出。富。财。富。喜。有个学生还直接取名“官”。
  
  “四时”到的时候,我就听到少年们在咬炒蚕豆,那时校园都像是有一群小老鼠在磨牙。炒蚕豆的芳香就这么溢满了我的肺腑,我真的也希望,我有一天,能够撞上鸿运——“走时”。
  
  我的祈祷是在少年们咬蚕豆的声音中完成的,硬梆梆的炒蚕豆被他们咬得咯嘣咯嘣的响,那些闪烁不已的碎米牙啊,坚硬得让人嫉妒。

 
 
  喊厚脸、刮鼻子
  
  
  少年们有一种用脸皮和鼻子作为赌注的类赌博的行为。用脸皮做赌注的游戏就叫做“喊厚脸”,用鼻子做赌注的游戏就叫做“刮鼻子”。
  “喊厚脸”的玩法很文雅,赢家喊“厚脸”,输家必须答应“哎”。不但要答得干脆,而且还要答应得响亮。
  “厚脸、哎——”
  “厚脸、哎——”
  两个人的声音是连在一起的,被喊的人脸好像没有喊厚,而是越喊越薄了,脸变得红通通的。其他的同学有时为了占便宜,还和赢家一起喊“厚脸”。输家就觉得亏了,非得讨回,于是一场追逐开始了。有时如赢家不高兴一个一个地喊,还会换一种连喊法,输家也得连答。
  “厚脸厚脸厚脸厚脸厚脸”。
  “哎——哎——哎——哎——哎”。
  一五得五,二五一十,也够快的。
  “刮鼻子”要比“喊厚脸”赌注要重。麻烦也多,毕竟这已经算得上体罚了,谁输了,必须心甘情愿地闭着眼睛把鼻子送到对方的手前。谁叫自己是输家呢。有一次,我还发现一个男生把自己的鼻子送到了一个女生的手前,不知这个女生有没有输过?
  我还曾经处理过一起因为“刮鼻子”而惹起的打架事情。起因是一方先赢了,而他刮鼻子时是比较“仁慈”的,刮时劲小小的,简直就是摸了一下。而输家不是礼尚往来,轮到对家赢时,对家就狠狠地刮。我再问那个肇事者,他也有理由,他说他被刮了不下十个鼻子,而他就被刮了五下。那个“吃亏者”说:“五下,这五下顶五十下!”
  他们的争执令我无法处理,倒是有个老教师听到了,拎过“吃亏者”,仔细观察了一下,又观察了一下,然后慢腾腾地说,鼻子真有点肿呢。
  这位老先生还把这个结论很认真的告诉了另一个老先生,另一位老先生真煞有其事了,还架起老花眼镜看了看,然后很可惜的说,真的是被刮肿了,像美国人了。
  那个“吃亏者”用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,一脸的紧张,后来又摸了摸,脸色已变了,最后低下头,哭了。

 
 
  小媳妇
  
  
  我把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分成同座,这本身是很正常的事情。我刚宣布完,少年们就哄开了,笑得很放肆,哦哦哦:“小媳妇,小媳妇!”就差拍桌子了。
  
  我有点火,把桌子一拍:“不要小小年纪思想不健康。”少年们笑得更厉害了。我对两个不肯坐下来的学生说:“现在什么年代了,坐在一起上学有什么了不起的。”那个男生先坐下了。那个女生也坐下了,不过偏了身子。少年们还在笑,少女们是一脸憋不住的样子。
  
  有学生下了课告诉我,他们是小对象。订娃娃亲是什么时候的事了,现在怎么可能?没等到第二天,女生已把位置与另一个男生换了。我只好默认了。
  
  我发觉这个女生喜欢跟其他男生玩,这个现象是很有意思的。班上有些女生还会跑到那女生的小对象面前说:“她不要你了,她不要你了。”
  
  那男生似乎很开心,可能他也觉得是个负担:“她不要我,我还不要她呢,谁稀罕。”有的女生还挑逗他:“离婚不离婚?”那小对象也毫不犹豫:“离!”
  
  这个男生的家长是个铜匠。他竟对我提了一个近乎荒唐的理由,他让我管管那个女生。那个铜匠说:“先生拜托你了,宁折一座庙,不毁一门亲呢。”
  
  后来我去那女生家访了一次。那女生只有母亲,没有父亲。她母亲很沉闷,不愿多说话。我也说不出更多的话,有些事情我实在管不了的。只要一放学,就有少年在门口唱:“树上的鸟儿成双对——”有时候唱来唱去就这么几句,唱到最后这女生就哆嗦起来,脸色发白。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校长。校长说:“你不要多管闲事,她妈妈不好惹。”
  
  后来,女生毕了业,就没有再上。而男生则出了庄去了外地继续上学,有一次我问起这对小对象的情况,学生说:“先生你还不知道吧,早解除了,还是女方先提出来的呢。女方贴了男方不少钱呢。”我说:“她妈妈怎么肯的呢?”学生就不知道了。
  
  我就想起了她母亲的样子来,一个很瘦小的农村妇女,由于劳累的缘故,腰有点弯。她女儿和她一样,也是微弯着腰走路,急匆匆的,慌慌张张的,像是有人在后面追赶一样。

 
 
  上笼头
  
  
  临近期中考试了,该对小马驹们上笼头了,我对学生们宣布了考试和复习的时间,然后说:“要大考了,这是你们的又一次考验,不要再玩了,要注意复习。”
  
  学生们的脸色都严峻起来了,下了课,也很少有人在操场上玩耍了,他们也懂得了自己肩头上的责任。为了保证考试任务,我还让学生们写了计划书。后来,计划书交上来了,女生们比男生们更认真,都作了详细的规划。一些调皮的,不认真学习的,也纷纷拿出了措施。我看到其中有一个男生说:“我保证不作弊,考出真实的成绩。”我很高兴,他们在这一次次的考验中,渐渐成长了。
  
  可是我上课的时候,还是在我们的黑板上发现了一行字——“大考大玩,小考小玩。”字写得很细,是用手指写的,我看出来了,我看着黑板看了很久——黑板上没有一个字,然后我转过身来,一个坐在后面的男生把头低了下去。
  
  肯定是他了,其实他不知道,这句话的后面还有一句呢,叫做,不考不玩。

 
 
  鬼故事
  
  
  考试结束的那天晚上,本来我准备改试卷的,没有想到,停电了,而我的煤油灯里又没有煤油了,看书看不成了,我只好上床睡觉,还没有睡着呢,忽然就听见有人在外面,他还捏着嗓子说话,怪声怪气的。在讲什么无头鬼,还有死人的头,还说这死人的头就摆在什么地方。我听了一会儿,觉得好笑。外面的人大概觉得我没什么动静,就又用力敲了敲我的窗户,还大喊了一声:“鬼来了……”然后就是一阵狂奔的脚步声。
  
  我不禁笑了,这肯定是我在监考的时候得罪了某位想作弊的高手了,今天我监考得很严,他记了仇了,居然用鬼故事来吓我。
  
  我没有吱声,继续等着他,可是他没有再来,第二天晚上也没有过来。之后的几个晚上,他再也没有出现过。

 
 
  低三下四的调皮王
  
  
  我从来没有见过学生有这样厚的脸——这个调皮大王就是喜欢调皮,他接受批评快,检讨快,忘得也快,半学期下来,我的抽屉里几乎全是他写的检查书,在检查书中,他总是深刻检讨。其实他检讨什么呢,有时候,他上午写一张,下午写一张,写完了,就立即回到教室里犯错误。
  
  我把这个苦恼告诉了一位老教师,老教师教了我一个方法。第二天,我就抓住了这个学生的错误,然后他很快就承认了错误,写了检查书,他交检查书的时候非常痛快,他没有想到,我对他提出了一个要求,要求他让把自己的检查书放大,贴到教室墙上,自己保管三天,只要不见了,不管什么原因,立即补上去。
  
  那三天,调皮王是全班最低三下气的学生,对每个学生都拍马屁,包括对过去他不屑一顾的女生们。

 
 
  站着听课的少年
  
  
  这个少年有一根小鱼叉,比正常的鱼叉小得多,但也足够威风凛凛的了。在星期日,他手持鱼叉,目光炯炯,在河边挥来舞去的样子,像一个决战中的将军,他身后还背着一只鱼篓。他后来看见了我,也不叫我,只是低了头,匆匆地走了。
  
  快要停课期中复习了,我听说了一件事,村里有个孩子被一根鱼叉戳伤了,鱼叉就戳在这个孩子的屁股上。我认为是这个少年惹祸了,这下他该有教训了。可我没有料到,是别人的鱼叉戳伤了我的学生。原因很简单,这个少年带领一群部下,泅到邻村瓜地去偷瓜,被发现了,他指挥部下撤退,自己断后——其结局是承包瓜地的山东人用鱼叉戳上了他的光屁股上。
  
  他在我的复习课上只能站着听课了,他不能坐下,也不能乱跑,他的屁股上该有一个七颗星的伤疤了,是不是像北斗星一样?
  

 
 生活这只獾
  
  
  我曾见过我开始几年教的学生,他们与我年龄差得不是太多,从学校出去几年已经长高了,长黑了,脸上的皱纹比我还深。这就是农村生活的另一面。
  
  我一想起,就禁不住叹息。生活改变了我,也改变了我的学生,我常常想起他们在学校的样子,他们都是一些少年闰土啊,月亮,沙地,银项圈,少年闰土,你为什么就让生活这只獾从胯下窜过去了呢?
  
  其实我怎么能够责问他们呢?少年们总是要长大的,就像我的忧伤,我的快乐,还有我的痛苦,都要跟着这单调、寂寞和缓慢的乡村生活一起向前走。

 
 
  我的秘密枪库
  
  
  这个秘密枪库就是我的一只抽屉,平时锁着。所有的“枪”都是我们“清剿”过来的。少年们对待我们的“清剿”开始还不适应,如果是芦柴枪或者泥枪丢了,他们还无所谓,如果是塑料的仿真手枪被我没收了,他们会自动地在下课后站在我们办公室门口,他们知道我的脾气,我会问他们,一问他们,他们就飞速地把一张皱巴巴的检查书塞给我,然后就哭,眼泪像止不住地往下流,我心一软,就会把他们的武器给他们。有时候他们还会“坚壁清野”,书包里没有,而藏在了身上。课间拿出来玩,上课时再藏起来。还是校长眼尖,他有一次在我搜查之后再进行第二次搜查,结果还搜出了三把仿真手枪。校长手一勾,那仿真手枪上的灯就红的绿的光闪烁,还哇啦哇啦地叫,孩子们一个也不敢笑。校长让那些手枪的主人上来,命令他们往地上摔,有两只手枪立即摔哑了,摔碎了,有一支手枪仍然在叫,校长的大脚踏上去,那支枪立即哑了口。
  
  有一次下课,我打开了这个秘密枪库,握住了一把枪,用心瞄准窗外树枝上的一只麻雀。结果呢,真是无巧不成书,从窗外居然露出了一张脸,那是被我缴了枪少年的脸,他冲我笑了笑,露出了口中掉了门牙的上牙床。

 
 
  爱脸红的女孩子
  
  
  这是夏天爱穿长裤而不穿裙子的女孩子,爱脸红的女孩子。这样的女孩子不是一个,而是一群,她们一看到陌生人就脸红,一看到老师脸红,说话发音时脸红。有时我上课把目光投向她们,她们也会脸红。有一次乡里来听我的公开课,领导们坐在教室的后面,爱脸红的女孩子脸上红扑扑的,像一颗又一颗熟熟的草莓,我则像一个在草莓地中劳动的农民,心情舒畅,声音有力,我终于上了一堂非常成功的公开课。到了下课,女孩子的鼻尖上竟沁出了细亮的汗珠。我在日记中把那些爱脸红的女孩子取了名字:乡村百合。
  
  在乡下,男孩与女孩还是很不一样的。我教过的学生中途辍学回家的男孩很少,几乎清一色的是女孩。县里要求“一个都不能少”,我们教师也一一上门做工作,辍学的女孩无一例外是超生游击队家的长女(在家里没有学名,都叫大丫头)。她们要经常替母亲受气,帮着带躲养来的又被罚了款的小弟弟。虽说学校每年都有减免任务,但学校另有规定,困难减免是对于家里是真正有困难的,而对于计划生育问题而困难的人家不允许减免。我们无法做工作,劳而无功。只有让她们辍学了。
  
  有时在路上,遇见这些刚干完农活回来的女孩子,她们仍然脸变得通红,然后急匆匆与我擦肩而过,像一阵忧郁的风,吹得我的心一点也不能轻松起来。

 
 
  校长的自行车
  
  
  原来我们学校只有一辆飞鸽载重自行车,那是我们校长的。校长很爱护他的自行车,别的教师借,他总是有这样那样的借口,实在躲不过,只好借了。而借了之后再还的话,校长的事情可大了,先是摇摇龙头,然后还察看脚踏和链条,再后他就用一块布前前后后的擦洗。擦得亮堂堂的,擦好了校长还忙着替挡车板上蜡,替链条和车轴上机油,像呵护宝贝似的,弄得借的人非常尴尬。
  
  有一次下雨,他去乡里有事,我们几个教师在办公室里,看见了校长竟然扛着自行车走过来,大家都拍起巴掌来了,弄得在教室里做作业的学生也站起身来探看,都看到了我们的校长——一辆自行车骑着校长在走。

 
 
  心事重重的女生
  
  
  她的学名有点港化——这是他的瘸腿养父替她起的,大概是由于看电视的影响。他的养父是个鳏夫,我很难看到她的微笑,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。
  
  有一次,她就干出了谁也想不到的事情,她把一个少年的耳朵给撕裂了——因为那男生在她面前学瘸腿走路。我不相信她有这么大的力气,但很多同学都说亲眼看到她把他骑在下面,少年在她身下还发出了惨叫。
  
  我把她找过来,她依旧很愤怒,不知道她刚刚受到了什么样的伤害。估计她自己也知道了,她是一个捡来的孩子。
  
  我不知道我该说些什么,我垫付了所有的医药费。几乎每年都可以看到被遗弃的女婴。曾经有段时间,我在晚上看书的时候,耳朵里出现幻听,远处田野里又传来了弃婴们低低的叹息声——这平静的,这残酷的,这自然的乡村啊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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