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只蚂蚱

一个大木筒，夹层灌满了泥沙，一圈黑黑的炉膛，底下一小摊炭火，慢悠悠地燎着。

一个年轻人双臂挥动，擀面。一边擀，一边敲，案板上的芝麻不住地跳。另一个中年人，靠着大炭炉，不时在水盆里湿一下手，取过擀好的面皮，探身下去，迅速把沾着芝麻的面皮稳稳地贴在膛壁上。

炉火红红的，那个人的脸也红红的。那个人就是我的父亲。

太阳有两篙子高，买饼的人就不多了。我拎着两只青茄子，往案板一扔，溅起好多芝麻。父亲把茄子放进炉子里面，殷红的炭，煨着肥大的茄子，渐渐的消瘦了，枯黄了，淡淡的香，出来了。父亲用火钳把它们夹上来，用报纸包了，塞到我手上说：“跟妈妈说，捣的时候多放些蒜。”
烧饼卖完了，这一天就没事了。父亲就会跟几个人喝酒，红了脸回来，我们一家五口，便团在床上，在昏暗的油灯下，听父亲读书读报给我们听，不管什么内容，我和姐姐都有无穷的乐趣。

镇上烧饼摊有四个，全归父亲管。父亲是烧饼经理。

后来父亲不喝酒了，回来得也晚了，有时甚至到十一二点钟。有一次，妈妈带着我一起到合作组的仓库找他，好几个人躲在里面炸膘。猪皮下油锅，一会儿浮上来，就金黄金黄的了。红白大事可以做菜，市场上很紧俏。父亲说：“小孩子出去不要乱说啊！”虽然不解，还是使劲地点了头。

从此以后，家里开始经常吃猪蹄了。骨头在太阳底下晒干，总能卖三五分钱，这笔收入正常归我。于是便天天盼着猪蹄进门。居然有一天，父亲夹着一个黑盒子回来，能发出声音，有人说话，有人唱歌。父亲说今天花了三十多啊。相当于父亲一个月的工资。于是我家里面的人多了，主要是冲着放音的盒子来的，淮剧一天唱到晚。妈妈开始报怨，父亲说：“都是邻居，怎么好意思？”电池不住地换，换下来的我就收起来，和猪蹄骨头一块儿卖到废品收购站。

好景不长，父亲他们秘密活动还是被发现了。大人谈，我在边上听。为了此事，父亲写了检查书，党内警告。县供销社领导肺都气炸了，坚决要求父亲退赔。钱，大家都用光了，只有一个八成新的收音机，还差得好多。妈妈摘下了耳环，哭道：“钱大家都拿了，凭什么要你一个退？”父亲惨然一笑：“我是共产党员。”卖了收音机和耳环，还欠公家二十多元。

那天父亲喝了很多酒，闹了一夜。

这以后，烧饼店里的人，又都没事干了，也没了笑脸。

中亮做了一把叉，夜间到田里捣“水鸡”，天天满载而归。我家有时也能分享到他的劳动成果。

猪蹄是彻底没有了。父亲也学中亮，带着我到田间逮蚂蚱。几只大雪花膏瓶，盖子上戳几个眼子，可以让它们活到第二天。第二天就全部关进一只铁盒子，放进炉膛。一分钟以后，你闻吧，那个香啊，一条街都是暖暖的肉香。我像吃酥果一样，一口气能吃上七八十只。防震那年，天上地上灯上到处是蚂蚱，我们天天吃蚂蚱，而且创造了好多吃法，沾胡椒吃，泡酱油吃，先炸后煮着吃……父亲疯狂地说：“只要我的炉子开着，就有蚂蚱吃。”

三年以后，炉子还开着，但我们再没吃到蚂蚱。因为父亲忙了，他得到上级的默认，到外面学习参观，回来办起镇上第一家冷饮厂。一只大冰柜，占了半间屋子。生产的冰棒和汽水，来不及往四乡八镇送，生意好得不得了。一年以后，不知为什么，父亲不再到冷饮厂去了，又回到中亮身边。中亮经常阴不阴阳不阳地说：“赵经理，你没有后台啊，自己搞的厂让给了别人，雷锋啊！”父亲总是沉默。看得出父亲有太多无奈，那时我真的痛恨中亮的那张破嘴。

有一天，父亲忽然说：“蚂蚱怎么越来越少了？”确实，好长时间看不到它们飞了。晚上，父亲捏着半只蚂蚱，翅膀和大腿都掉了。父亲把它送到我面前说：“还是找到了半只，把它放了吧。”又说，“放了也是死。”我说给我吧。接过来放到门外的草丛里。我真心希望它活下去。

五年后，父亲单干了，在街上租了个小门面，卖馒头、包子、花卷、油饼、麻花。我从来不吃，不知是因为父亲的手艺不怎么样，还是因为忘不了蚂蚱的味道。但是馒头、包子、花卷、油饼、麻花从此改变了我们家庭。几年以后，我们家新建了两层楼房。

站在阳台上，望着四周黑压压的平房，父亲的脸红得像夕阳。

后来，在学校读到《诗经·周南·螽斯》：
螽斯羽，诜诜兮。宜尔子孙，振振兮。螽斯羽，薨薨兮。宜尔子孙，绳绳兮。螽斯羽，
揖揖兮。宜尔子孙，蛰蛰兮。

不知螽斯是何物。老师一说是蟋蟀，一说是蝗虫。我忍俊不禁，全班同学侧目。我只好站起来，很不好意思地说：“我吃过大量的蝗虫。”众人哗然。而同在此时，父亲站在教室外面的操场上，坐了三个小时的车，为我送来一大罐辣椒烧猪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