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，我真的不是哭你

　　父亲去了，去得匆忙。没留下一句话，就匆匆去了。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
一
　　元旦前夕，繁华的世界沉浸在寒冷和节日前的喜庆之中，不协调的气氛让心里添了一份担心和一份期盼。
　　下午的车子运来了父亲，抬上了病床，接上了氧气。我颤抖地握着他粗糙而单薄的手掌，想让失语的父亲感受到儿子一脉相承的体温。
　　病房里越来越冷，微弱的空调丝毫扭转不了急剧直下的温度。
　　医生示意我到窗口，说“没用了”。闻此言，头脑一片空白，顷刻便失声而泣……
　　年轻的医生握了一下我的手，走了出去，抢救车也推了出去，病房里只有几十双肃穆的眼睛，凝视着病床上那具孤单无助的躯体。
　　坐到床前，握住父亲。父亲，你操劳一生，能够感受到儿子此时此刻的歉意吗？
　　两个星期前，你从乡下来，治疗居高不下的血压。医生建议住院，你知道我忙，怕影响我的工作，死活不肯留下来，开了几盒药就回乡下去了。当时我如果坚决留住你，事情不会发展到这副田地……
　　病房有人哭出了声音。
　　可是，她们哪里知道！我不是哭父亲，我是在哭自己……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
二
　　元旦前一天，西方人叫平安夜。
　　父亲的心跳还剩36下，各种器械已经找不到血压存在的迹象。父亲浑浊失神的双眼似乎在寻找什么，手指在我的手掌里轻轻地颤动。是的，我们都在坚持，等待奇迹的发生……
　　来了一个主任医师，说：“你也是有文化的人，应该明白，世界上很少有奇迹。你父亲身上病太多，从医学角度看，已没有希望了。你如果坚持一分钟，我们愿意抢救一分钟。但你要理智，尽早作出决定……”
　　从医师办公室出来，站在小阳台上，晚风吹着疲倦的眼睑，倍觉寒冷。
　　俯瞰城市，灯火迷离。我仿佛看到了父亲起早贪黑辛勤劳作的身影，我仿佛听到了父亲为我上学、工作、成家、立业四处奔波的足音，我仿佛触摸到父亲苍老脸上坚硬的胡茬和颤动的手指。
　　泪光中，我珍重地拾掇了父亲的一生。
　　少年丧父。13岁到上海做童工。参军。工作。一生都在为母亲，为弟弟，为儿女，唯独没有想到自己。一生与人为善，从不与人争执。没有醉过酒，没有碰过我。六十九岁那年，他唯一的儿子离开原先的学校，也离开了他，到了三十公里外的县城。
　　母亲曾打电话来说，父亲睡梦中猛然坐起，说：“儿子回来了！”
　　想到这，眼泪像雨一样倾泻到寒夜之中。都说少年不识苦滋味。父亲啊，你一生心慈，为什么现在如此狠毒！你用一死，让我通彻了人世间的至苦！
　　舅舅在身后说：“不要太难受，你对得起了他。”
　　我对得起他吗？在他苍老无力时，我却远行他乡。舅舅不知道，我不是哭父亲，而真是在哭自己。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三

　　治丧期间，吊唁的亲朋故旧甚众。尤其与父亲相交三十多年的王叔，闻讯从外市赶来，伏地痛泣，令旁观的邻居唏嘘不已。父亲给他身后的世界留下的真是太多了。
　　火化那日，父亲化为一缕青烟，飘逸于浩瀚的天空，全家人跪拜痛哭。我却掉不下一粒泪，我再也哭不出。也许，离开我们的只是父亲的肉身。
　　很多时候，我们哭，表面上哭的是至亲至爱的人，实际哭的是自己日渐木讷、死亡的灵魂。
　　天空如此高远，望着渐行渐远的父亲，觉得自己又有了一次新的超越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