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

    这是二十年前的一盏灯。
    花瓶形状的玻璃底座，厚厚的，稳稳的；瓶盖和捻子锈成一体，脆薄的灯罩，黄迹斑驳，弱不禁风。二十年前极常见的煤油灯，少年读书时，每晚都与我相伴到夜深人静。
    家里穷，三间草房。父母住南房，两个姐姐住北房。正中的堂屋，两条长凳，两扇破门，就是一张床。我早上这里起，晚上这里歇。床边一张红彤彤的八仙桌，祖上留下的。是全家的饭桌，又是晚间的学桌。晚饭后，父亲端上一盏灯，加满油，放到桌上。橙黄的火苗跳跃，亮得刺眼。对着桌子，可以照见自己的脸。
    每天晚上，父亲照例要喝了二两劣质白酒，带一脸酒气，说在上海闯荡的历史。十三岁只身一人到沪上“扒桥头”谋身，一帮孩子在十六铺码头守株待兔，有货车上坡时，便上前推一把力。然后下坡去捡丢下的一分钱。父亲说那群孩子中，他岁数最大，比人家要长三四岁。故事听了无数遍以后，大家便缺少兴趣和耐心。每次总是他最后一个离开八仙桌。姐姐们进屋睡觉，我便开始一天的晚读。
    每至夜深，父亲便一次一次地催促：“熄灯吧，睡吧。”钻进被窝，暖和和的。一只盐水瓶静静地卧在脚下，裹着一层白棉布。
    不知从哪一夜起，为了躲避屋子两侧的眼睛，我用一张挖了洞的纸盖在灯罩上。再从书包的最底层摸出一本书，贪婪地读，有时甚至到天明。到了学校，什么事都不做，便到教室后排的课桌上补觉。
    时间一长，就被父亲发觉了。因为灯油两天一换变成了一天一换。终于，父亲说话了：“每天读到天麻麻亮，不要命了，我们不指望你考什么学校，只要身体好好的……”我无言，点头答应了父亲。
    我开始到垃圾堆拾电池，在教室里串联好，四五节一串，用报纸层层包裹，像雷管一样，藏在床底书箱底层。每天熄灯后便在黑暗中掏出一根雷管，接上电线，连同一本书，和一颗幼小的头颅一起，钻进被窝。虽然光亮超过了煤油灯，却是迷蒙得很……
父亲见到我消瘦下来，10块钱卖掉了牛皮鞋，要母亲买来了几斤鸡蛋和一块猪肝，给我补养。不久，我深夜苦读的事迹，在邻居亲戚中广为传诵了。我成为家家户户经常使用的标本了。
    我开始心神不定，放学后在小镇的街巷乱转，回到家凝视着油灯。光洁的灯罩里，一只白蛾扑腾挣扎。
    父亲终于到我面前来了，说：“身体不舒服就早点睡觉吧！”母亲在一旁，看到我含泪了，哇地一声就哭了：“读什么书，白天读，晚上读，都是你！把儿子都读痴了！”
抹去泪珠，钻进被窝，暖暖的。那个深夜，我咬破了舌尖，下定了决心……
    五月，父亲卖掉身上最后一件值钱的东西——上海牌手表，陪我参加师范提招的预考和复试。分数线160分，我162分。这样，八仙桌也遭厄运，被搬出门，换了他姓，所得全用于他转弯抹角所托的县城的几个人。
　　七月份，我顺利地通过了师范录取的面试和体检。接到通知书的那几日，父亲神经兮兮整天在街上来回走。阳光中的他，一脸笑容，光着膀子，和两边的街坊招呼着，双脚都离地了……
    二十年过去了。父亲已然入土。然可怜的父亲至死也不知道，当初他儿子每天深夜读的是些什么书。
    那是当时很吸引年轻人的武侠小说，第一本是《书山恩仇录》，然后是《射雕英雄传》、《天龙八部》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