刺槐树的生命简史

　  当年，她就站在刺槐树边上，目送晚霞西沉，目送我离去。一整个夏天，我都没有回头，再也没有见到那坚硬如盖的刺槐树，因为我的心已被它的果实深深刺痛。
    从此，她从刺槐边上走过，走出家门，一去二十年。等我再见到她时，除了曼妙如初的腰肢，其余的美丽已不复存在，已完全成为一个普通的三十多岁的女人。为了回到刺槐边的小屋，照料相依为命了半辈子的父亲，她和丈夫回乡办起一个小型服装加工厂。我见过她一次，在厂门口，她涂着厚厚的胭脂，白净的面颊。一双精明的眼睛，分外地黑。
    三年后，出人意料地，她打电话给我。
    她说，她丈夫上个月去世了。脑溢血。
    似乎没有太大的伤痛，反而像在安慰我：“谁都不知道他会有高血压。一切都是命，想开了吧！”
    我当时已在远离家乡六十多里的学校教书，关于她的事情大多来源于她丈夫的远房表兄弟、承包食堂的老板小陈。
    然而，她现在就是想得开，恐怕难以如愿啊！
丈夫是因为服了过量的性药而死的，而这一切，堂房弟兄们瞒了她。那个快乐而短暂的生命流浪者，只留下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儿和一堆谁也理不清的帐目。于是，天天，时时，有人登门，和颜悦色地算帐讨债。丈夫的帐本上把往来记得很仔细，谁看了都不会有疑议。她认了。
厂房是公家的。家电卖了，家俱卖了，别墅卖了，都没有够还债。债主只有骂骂冽冽，作鸟兽状散了。人还是有善心的，有谁能真的和孤儿寡母计较呢！房子卖了，就表示一个人已经真正破产了，更何况，谁会真的和一个破了产的死人计较太多呢！
    两年后，我在县城意外地看到了她，她踏着三轮，挨家挨户收废品，除了曼妙的腰肢，其余什么也没有了。远看，完全是一个瘦瘦的肮脏的乡下女人。岁月的河流在平缓地流淌，我们谁也不能阻止它的流淌。时光又像一把钝挫，磨砺着我们每个人的生命。我不禁有些悲哀。然而，她没有看到我。我也没有看到她。
    一个晚上，我和一帮朋友醉熏熏地从酒店里出来，接到了她的电话，她说她女儿今年中考成绩很好，已经考上了省重点，然后沉默了。好久，她才说话。她说，她已经胃癌晚期了。
    我一个踉跄，差点摔倒。电话那边又轻轻地说：“一切都是命，想开了吧！”等我回过神，想对她说些什么的时候，我的手机断电了。
    第二天中午，才恍恍惚惚想起这件事。我犹豫不决，不知道该做什么。只是心里感叹：时间是没有生命的，时间又是有生命的。一切让时间做主吧！
    夜深了，窗前似有鸟儿在沉吟，让我在矇眬的眠寐状态中，辗转反侧。记忆之门，一扇一扇地打开，一点一点看见了里面那个古老的春天，一株刺槐，在潮湿的雨天，晶莹透亮。那年她在县城中学高考复读，我经常拎两瓶蜂蜜去看她，她穿着鹅黄色的毛衣，通体弥漫着摄人魂魄的体香。眼里涌动着清泉，闪烁着彩虹，沉淀着迷人的梦！可叹，因为性格不合，我们相处了一年多，便分手了。也许，这一生，她都在恨我的冷漠与无情。
一连下了好几天的雨，我钻在被窝里读书，读了好几天，那本书叫《我的名字叫红》，然而，我什么都没有读懂。
不久，就真的得到了她的死讯。第二天，她七十七岁的父亲也与世长辞……
    在一所省重点高中一年级教室的走廊上，我找到了一个叫李忆明的女孩子。
    我抓着她的手，轻轻地说：“孩子，我叫徐明，……”